他度日她的如年

　　我坐在芝加哥藝術學院十三樓的交誼廳，一邊吃著便當盒裡的蕃茄義大利麵，一邊隔著六大片落地窗看著外面的城市風景，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是在觀賞一場無聲的電影。

　　遠景是一大批帆船在藍澄的密西根湖面款擺，彷彿一雙雙剛剛擺上架的白色球鞋，近景的右側是學校知名的博物館和新蓋好的摩登翅膀，左側是千禧公園的豆子鏡與人臉噴泉，吸漲了螞蟻般的人潮。成排成排的車陣從筆直的道路川流而過，各種形狀的摩天樓們在一旁安靜地站立。那些點綴裝飾的樹木群，托捧著很乖很甜的綠。我不知道這場電影已經上演多久了，可是兩年前，當我抵達時，它就已經在那裡，差別只在於顏色和天氣，有時陰有時晴，有時陽光有時雪。我不曾見過如此巨大的電影屏幕，這種從高處眺望而不怕被看見的距離，始終讓我感覺幸福。

　　不久，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那些海運過來的書與衣服，即將再被打包、裝箱，運送到另一個城市去。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離開，我打算把一個小小的、片段的自己，遺留在這裡。讓她繼續坐著，專心欣賞十三樓的無聲電影，或者或者，讓她去跑，用一種爵士演奏的步伐，在城市街道的棋盤裡即興地跑，直到她的口袋裡裝滿了風、月暈以及熱狗的香氣。也許我不會再回來了，不過，她還會繼續在這裡，繼續追趕公車，繼續推著購物車裡的Cambo相機、十六釐米攝影機與腳架，四處兜轉，捕捉城市角落裡的每一束神祕光源、每一張臉，默默把它們編織成詩成韻。

　　她還會繼續遇見一些人，繼續快樂偶爾憂傷，還會繼續製造許多回憶。



　　　　　　　　　　　　　　　　　　　　【自由副刊　2009-8-24】



小記：
自由副刊編輯跟我邀稿，內容自由發揮。於是在搬離芝加哥之前，趁機寫了篇告別文。
又，圖與十三樓無關，與無聲電影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