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坐在我心愛的電影院裡，看著自己的名字從超大銀幕浮現，聽著黑暗中他們的掌聲，我笑了。一年多來努力的打開、吸收與學習，為的就是這一刻，不是嗎？
　　「第二部最強壯。」一開始，我的指導教授M就這麼說。後來，批評週的六位老師也這麼說。到了上禮拜，星期一和星期五的兩次畢業放映，許多人特地來告訴我：「好喜歡你的作品，尤其是第二部。」

　　第二部是什麼呢？主題是時間，內容是寒假我回台灣到各地拍的人物。黑白，沒有色彩。一個多月前，當我在剪輯影像時，友人T剛好經過，她發表了一些可怕的評論，把一向平靜的我惹惱了，「我會寫一首詩把它們串連起來。」我說。她似乎不認為詩會有多大作用。後來，作品完成，T看到了，她竟然說她喜歡，也認同我所說的在這部六分鐘短片裡，那首詩所佔據的40%比重。
　　包括在上學期末批評週對我的拍攝計畫有所質疑的毒舌教授C。他是搞動畫的，所以在創作之前一定要有清楚妥善的規劃。我的即興創作態度讓他頗不以為然。可是，那天電影放映完畢的閉幕酒會，他對我異常親切，他不但大力讚美我的作品，還要我無論如何要繼續拍攝下去。
　　我很高興，高興的不是被讚美、被喜歡，而是我把詩和影像結合在一起這件事，終於被認真看待了。我的直覺性創作不再被否定。大家都知道我在玩，可是不只是玩一玩而已，玩的後面其實還有更多的玩。
　　我從來就不打算種植行道樹引人注目，我只是在自家後院種花。如果路過的人，可以碰巧聞到花香，轉頭瞧一瞧我的花，那很好，但是如果聞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是我，花還是花。
　　現在有一百個人轉過頭來看我的花了。他們感覺到那花似乎跟他們有一些聯繫，不讀詩的他們，也明白詩沒有那麼艱深了，他們甚至知道了台灣這座島，住著這麼一批可愛、奇異的人們。
　　「我想要多讀一些你的詩。」有幾個人對我說。
　　「這讓我想要去台灣看看。」一個韓國女孩說。
　　「好美麗，我差點哭了。」一個美國男孩說。
　　他們的語氣誠懇，像是和煦的春陽，照進我心裡私密的池塘。

　　可是，第二部好？那麼，第一部的水和第三部的綠呢？終於，在第44個人前來跟我道賀時，我蹦出這樣的疑惑。此後，我就開始反問了。「那你覺得第一和第三怎麼樣？」我得到非常有趣的答案。有人說他喜歡第一和第二、不喜歡第三，有人說他喜歡第二和第三、不喜歡第一。有人說三個部份成功連在一起了，有人說三個部份沒有連貫，有人說應該把第二部份抽出來獨立門戶。
　　這種不斷詢問別人喜歡或不喜歡的方式，一點都不像我的作風。
　　不過，我完全是好奇心作祟，並不打算因為別人說了什麼，就回頭修改自己的作品。更何況這三支短片對我而言同等重要，它們是我在後院種下的三朵花，我灌溉給它們等量的水、泥土和愛，為了它們，這四個月來，我的身體和靈魂不停衝升到一個相當孤絕隱密的位置。
　　而且這種多元的答案其實最理想的，如果大家口徑一致，那才真的是傷腦筋呢。
　　就比如，我寫過的任何一首詩，肯定有人討厭或喜歡或沒感覺，既然那首詩對我而言已經完成，那麼別人的感覺再怎麼強烈，都是外來的，與我與我的詩無關。當然，如果我最終因為別人的好惡而歡喜或難過，那還是與我與我的詩無關。
　　不過，這樣比較起來，好像又不大對。影像詩比起詩，牽涉到的層面自然更廣、複雜。所以，一些有用的外來的建議，在創作過程中，我還是非常樂意採納的，只要對方不要遞給我他自己的地圖，要我大幅轉向。

　　相信你自己。這兩年來，我一直抱持著這個信念，也在部落格寫了無數次。很多時候是因為迷惘，所以才要更堅定。一年前，我在心情低落的狀態下，寫了一句話：「喜歡遊戲討厭意義保持堅定。」我很慶幸一年過後，我依然快樂、自在地遊戲，並且得以用一個畢業影像作品，理直氣壯地來詮釋這句話。
　　對了，三部合起來的片名就叫「他們在那裡而我不在」，一開始是之前那篇抱怨文的標題，後來變成詩的標題，再後來變成電影的片名，影展那天還被朋友拿來照樣照句。這句話對我有很深的寓意，但在這裡我不打算多做解釋。
　　學校為即將畢業的全體研究生辦了一個獎學金競賽，今天我收到通知，說是得獎了。（我交去審查的作品，就是那部時間短片。）獎金不多，稅扣一扣，也只夠付兩個月房租。不過，接到信時，我心裡有一股莫名的感動，覺得就可以這樣按照自己的節拍一直一直走下去，爬上最高的山，潛進最深的海域，就算再無法與別人的正常路途相交，也沒關係。

　　接下來我會在芝加哥多待兩個月，然後有個搬遷計畫，至於目的地何在……暫時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