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前兩個禮拜天氣暖和了點，有一天還高達攝氏十八度。梅西百貨的玻璃櫥窗住進了一批清涼鮮豔的泳裝模特兒，窗上還印著：「歡迎顏色回來。」幾個大字。這幾天溫度驟降，又回到攝氏零度，我縮著脖子再次經過那些櫥窗，看著窗裡來自夏天的模特兒，心裡越是冷冽。那天，緩慢飄落的細雪好美麗，在陽光的盛情款擺下，好像某種魔幻銀粉。

　　大約從二月中旬開始，路邊和地鐵的流浪漢又多了起來。有個流浪漢講了一句我聽過最爆笑的乞討詞。他搖著杯子說：「歐巴馬說，零錢！」（change，零錢和改變雙關）害笑點很低的我，心裡笑個不停，一路笑到學校。那位自稱剛從監獄出來的光頭男子，我早在一年前就看過他，他提著一塊板子，上面印著一張他的證件影本，穿梭在各個車廂演講，希望人們能夠給他一些錢，好讓他可以買下一個月的地鐵票去找工作，「我有二十五張證照，假如有工作機會，也請介紹給我──」他是這麼說的。他的語調，假裡有真。
　　無論刮風下雨，在老海軍服飾店前，拿著麥克風大聲宣揚上帝旨意的詭異大叔，倒是一直都在。他總是西裝筆挺，手上拿一疊傳單，誰要跟他拿了傳單，就得捐錢。老實說，我從來都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只一直聽見神、神、神，前天我趕著去Gene Siskel電影院上1940年的電影史，忽然聽見他說：「如果你想要在天堂抽菸──」巧的是，那天我們看的片，剛好就叫做天堂之梯，講的是一群天堂使者要把一個死裡逃生的空軍隊員押回天堂的故事。
　　從這些街遊者身上，我看見非常特殊而健壯的活力。他們其實並不窮。
　　
　　這星期花了好多時間做紙偶動畫，邊工作邊玩耍，覺得自己真的是小孩。我認為動畫最棒的地方就是，可以把幻想成分的東西擴散到最遠最大，不會有人動不動就詢問你意義的問題。我做了兩個紙偶，一個是形狀像牛、臉上插了六根骨頭、肚子裡藏著微笑小嬰兒的動物，另一個則是長得像聖誕樹、垂著頭、左手捧杯、右手捧著破碎心臟的男人。他們是我夢裡的居民。故事是這樣的，那隻動物的臉揮舞著六根骨頭從天上掉下來，一旁的太陽和雲朵也跟著墜落，心碎的男人在地面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摩娑小腿，最後把那枚太陽給接進杯子裡去……。
　　接下來的動畫作業，就要手繪、掃描，然後用電腦軟體做了，感覺有無限可能，很期待。

　　總之很忙，這學期。不過，越多的壓力、越多的期限，就有越多的內在能量跟著爆發，許多怪異的詩句就是這樣衝撞進我的腦袋。偶爾偷閒看個電影、吃個甜點、發個呆，都會感到無比幸福。

　　每一天，我都感覺到身體裡零錢般的改變。每一串呼吸，都是改變改變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