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3,2008
俄羅斯坦克裡的彩色負片

想要手洗十六釐米彩色負片已經很久了,可是總是一下飄浮、一下發呆、一下忙,等到終於拍完三捲不需要正經八百、可以胡沖瞎沖的底片、準備好去買沖洗的藥粉時,學期已經只剩下尾巴了。
大家都說那藥水很毒,要我千萬小心。就連掌管photo cage的主任H,一聽到我要在non-silver room洗彩色底片,就馬上搖頭驚恐地說:「洗就去洗吧,但是千─萬─不要告訴我啊──」
其實基於安全的考量,學校早就不讓攝影系的學生沖洗彩色底片了,大家都送到外面洗。不過,因為我這學期修了Image Making這門電影系的課,非常強調底片的特效和手洗影像的特殊質感,所以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玩。有的人不想往學校跑,乾脆把家裡的浴室或地下室搞成暗房,把藥水放到瓦斯爐上煮,把十六釐米底片丟進水桶沖,台灣女孩S去年也修了這門課,她甚至從網路買到已經絕子絕孫的Russian tank(不是打仗用的俄羅斯坦克車,而是大黑桶子,裡面有塑膠螺旋盤,必須暗中把電影底片手捲進盤裡,再依序倒入藥水),千里迢迢從俄國寄來的。
上上禮拜,我跟S借了防毒面罩,戴上手套和墨鏡,穿上髒兮兮的工作白袍,就開始玩了,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我先用小電磁爐燒了熱水,再分別把C-41裡的兩種藥粉Developer和最毒的Blix(Bleach+Fix)與110°F熱水混勻,各自裝進1000cc的罐子裡,然後再用冷水混那包無臭無害的Stabilizer藥粉,另裝一瓶。
就像一年多前抵達芝加哥,第一次扭開瓦斯爐練習炒菜,我的心裡一直在冒汗,深怕一失手,就會把人家的房子給燒了(或者把自己給毒了)。一開始總是最艱難的,等到慢慢把自己一點一滴彈進那個狀態裡,也就習慣了。
總之,我竟然花了一個小時才把藥水調好,不過,之後的沖洗過程就流暢多了。
彩色藥水和黑白最大不同之處在於,溫度的控制。黑白只要常溫即可,彩色可不行。為了得到95-105°F的精確溫度,我同時把兩隻溫度計放進爐上的藥水裡,邊滾邊測,我用看守蕃茄蔬菜湯的心境,專心地盯著藥水蹦蹦跳,簡直就像一枚冒牌小女巫。
煮至所需的熱度。倒入tank。旋轉輪軸。計時。倒出tank。清洗。
就是這幾個步驟不斷反覆。只要小心不讓Blix滴進水槽,一點都不難。
因為某些原因,Blix注入tank頂端小孔的速度非常緩慢,我心想,反正tank裡只有50呎的膠捲(一般可裝100呎),Blix這惡臭的鬼玩意兒倒入一半就夠了吧,所以我沒倒滿,就開始拉著輪軸轉。
後來打開蓋子的時候,我的心立刻涼了半截,原來Blix倒得不夠多,所以整捲底片沒有徹底沖足,變得黏黏花花綠綠的,雖然還是有影像,可是密密纏捲成一團,整個感覺就是髒。
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順利解套,把它晾掛起來。
繼續沖第二捲。
這次順利極了。沖洗完畢,掀開蓋子時,我高興得差點大聲歡呼,從螺旋狀排列的橫側面看來,那底片好美麗,它發散出一種漸層的紫光和藍光,我幾乎捨不得將它從盤中取出,只敢拉出一小段影像來看,是乾淨的橙黃顏色。
然後就在一瞬間,我才突然明白為什麼班上那位二十二歲的小男生A會對於電影底片如此迷戀,同樣的課程一修再修,樂此不疲了。
那種神秘感、驚喜感與無限自由度,肯定是數位無法取代的。
Image Making這門課,我們除了學習用Bolex攝影機做多重曝光、拼貼特效、微觀攝影……之外,還可以直接把底片當作創作媒材,在上面刮刮畫畫,甚至直接透過電燈開關的切換來曝光,不需透過攝影機,另外還學了古董級的JK Optical Printer,用未曝光的底片拍攝既有的底片影像,做出停格、淡出入、慢快速、變色、重複曝光……等特效。我個人覺得JK這老機器長得很可愛,不過卻沒有太大的耐心操作它,我寧可花八小時抱著攝影機在街上亂拍,也不願花八小時去測試這機器要加多厚的濾鏡、CYM三種顏色要如何調配,才能讓那幾千格re-photograph的影像得到正確的曝光和顏色。
這種東西交給電腦做就行了唄。(是的,雖然我熱愛底片,可是在後製階段,偷懶如我,還是很推崇數位的,畢竟簡易又省時。)
記得半年前,我在一篇文章裡批評過十六釐米特效短片,現在,上完Image Making這門課,我恐怕得要收回那些話了,那時候只覺得六、七零年代人家都玩過的東西,四十年後的拍攝者,只是不斷重複老路子,沒有玩出新鮮的創意,可是我忽略了那背後一個很強大的東西,實驗精神。無論如何,玩底片這件事,過程都比結果可貴。所以,現在的我,已經能夠一邊遮著眼睛一邊看光影搖眩的實驗片,然後一邊想著,拍攝者一定是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才完成的吧?他是如何定義「美」的呢?在這個數位當道的時代,底片在他心裡佔著什麼樣的位置?
寫到這裡,我忍不住想要談談美國實驗電影大師,Stan Brackhage。
因為Brackhage曾經在芝加哥藝術學院教書的關係,所以幾乎每位拍十六釐米的老師上課都會談及他。
我們的日本老師T就是Brackhage的學生,換句話說,Brackhage可是我們的祖師爺爺哩。
前陣子看了他的實驗短片精選集,雖然有被死人腦和血淋淋的嬰兒胎盤嚇到,可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拍東西的角度。用一種老土的話來說,就是,他真是個影像詩人哪!(他曾經立志成為一名詩人,他也說過他的影像作品非常接近詩。)比起另一位以詩人自居、嗜拍裸男裸女的大師James Broughton,我覺得Brackhage的影像更接近靈魂核心,光是他把蛾的翅膀黏貼在透明底片上、使它們成為美麗的光影這個舉動,想起來就讓人心絃震顫。
從十九歲算起,到七十歲辭世,Brackhage總共拍了四百多部作品,長度從九秒鐘到四小時不等。平均一年拍八部,多麼豐沛的創造力啊!
據說,好萊塢電影「火線追緝令」的片頭就是受Brackhage的影像風格所啟發。
有一次,日本老師T拿出「火線追緝令」放給全班看,他邊放邊碎唸:「哎,這真是部大爛片,可是片頭做得真漂亮,我花了二十塊美金,就是為了這個片頭啊!」
或許是音樂家性格所致吧(T有個樂團,他專彈三弦),T大概是我在這所學校遇過最鬆散的老師了。他給了我們許多時間拍作品和看電影,無論是團體作業還是個人作業,只要有電影膠捲送上投影機,映上大銀幕,他就一定會說:「Oh, this is beautiful! Very nice!」從來沒有聽過他批評誰的作品,連最後一堂課最為正式的critique,他都是這樣的。反正會來修這門課的人,多少都已具備實驗精神和獨立製作的能力,對於電影膠捲也是十分熱愛的,大家還頗自動自發。T教這門課已經十多年了,他說,韓國現在有一群人正在努力推廣實驗電影,他們全是他教出來的學生。
轉個彎回來談談我洗好的那兩捲底片。
鑽進投影機裡面、讓光線摩擦之後,究竟得到什麼樣的影像呢?
出乎意料的,那捲失誤而沖洗失敗的底片,竟然因為那些或大或小,不規則呈現的污點、刮痕和黑線,投影出相當有趣的影像。我聽著底片一格一格喀擦喀擦地跑,眼前的銀幕就像一張佈滿了流動油彩的畫布。
沖洗成功的那捲則顯得中規中矩,比較無趣。
不過,因為都還只是負片,不是真正的影像,我心想,要比就來比個徹底,於是在學校的telecine室,把它們轉成數位檔(很酷喔,投影機將影像投射到鏡子裡,HDV攝影機再從鏡子裡拍攝投影),然後按友人H的建議丟到剪輯軟體Final Cut Pro把它們invert一下,於是真正的影像就跑出來了。
別看成功的那捲洗出來的顏色是橙黃的,變成正像卻寶藍得嚇死人。大概是因為我用低感度的print stock在室外拍,又沒加濾鏡的關係。失敗的那捲是200T,也是藍,不過藍得很淡。總之不管怎麼比,失敗的那捲都好看多了。
所以我的結論是,惡搞萬歲,按部就班真乏味?
也不能這麼說啦。
畢竟它們都是我親手洗出來的孩子哩。
雖然只洗了這麼一次,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上癮了。學期最後一天,最後一堂攝影課結束,我居然借了學校的Russian tank,想要趁著photo cage關門前的兩個小時,再來多洗個一百呎,不料tank裡連接兩個螺旋盤的小塑膠環竟然不翼而飛,根本無法將底片捲入其內,我感到沮喪極了。
我當時難過得簡直就像毒癮發作。
那藥水,那藥水果真有毒啊。
--------------------------------------------------
圖:為了悼念在戰爭裡死亡的美國士兵和伊拉克百姓的街頭靴子展,就在郵局前面、卡爾德的紅鶴雕塑旁。(另一邊則是被殺害的小孩的書包展)那奇怪的光是4x5底片匣沒蓋緊所致,他們說,這真是個美麗的錯誤啊!底片就是這麼神奇。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920319
回應文章 
大學的時候我也曾經在暗房摸黑過一陣子
小小的捲片室裡
不管睜眼或閉眼 都是漆黑一片
好像掉入無限擴大的宇宙黑洞
在裡面旋轉 飄浮
常常忘了捲片哩 >"<
小小的捲片室裡
不管睜眼或閉眼 都是漆黑一片
好像掉入無限擴大的宇宙黑洞
在裡面旋轉 飄浮
常常忘了捲片哩 >"<
Posted by 路人V.
at December 25,2008 00:49
路人V.
是的是的....
我也很愛那寧靜寂寥的黑
絲毫不會惶恐或孤單 : )
是的是的....
我也很愛那寧靜寂寥的黑
絲毫不會惶恐或孤單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December 25,2008 14:17

女鬼,
新年快樂!
我喜歡那道光...也喜歡暗房和手搖捲片機。
Posted by 茄子
at January 1,2009 18:42
覓覓 新年快樂!
感謝那寧靜寂寥的黑
總能熬出讓人也想沾毒的美麗作品:)
感謝那寧靜寂寥的黑
總能熬出讓人也想沾毒的美麗作品:)
Posted by 小綠
at January 1,2009 21:41
茄子和小綠
謝謝你們啊
也祝你們新年很快就樂 : )
謝謝你們啊
也祝你們新年很快就樂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3,2009 08:56

我找到妳了。
目前狀態入伍中。
許久不見,可好。
我期待退伍。
Posted by 草木
at January 4,2009 10:35
草木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 : )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很驚訝你會來。
祝你在軍中一切順心哪...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 : )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很驚訝你會來。
祝你在軍中一切順心哪...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5,2009 20:55

覓覓~
新年快樂啊!!
看你的舊年過的好精采好充實喔~
希望新的一年也能開出更光燦的火花喔!!
Posted by 想你的大犀牛
at January 11,2009 02:56
嗨 犀牛
好久沒聽見你的字了
新年快樂喔!
好久沒聽見你的字了
新年快樂喔!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14,2009 13:30

我也學著寫網誌了,有空來看看。部隊生活無聊乏味,也許需要一點改變。http://www.wretch.cc/mypage/unwinf1979
Posted by 草木
at January 17,2009 21:06

Seven 是部大爛片??! 你的日本老師這句真的很強悍.
我完全認同Film有Digital所無法取代的地方. 也覺得整個"暗房"過程對研究攝影基礎和精神而言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我只是固執的認為, 懷舊很多時候只是偏執的一廂情願. 殊途同歸. 雖然我不喜歡紅樓夢, 難道說用電腦打字在網上發表就無法寫出紅樓夢? 打死我也不信. 一切都只是手段(tools)而已.
Posted by H
at January 17,2009 22:18
草木
謝謝你的網誌分享
我會找時間好好參觀...
H
看來你也熱愛攝影
我尊重你的看法
不過就如上文所說
我一直都是游走於新舊之間的..
並沒有太多偏執耶!
是啊 創作的工具原本就是日新月異
對於一百年後的人而言或者某個次元的外星人來講..
電腦打字也許已經非常落伍了吧?
嘻..
謝謝你的網誌分享
我會找時間好好參觀...
H
看來你也熱愛攝影
我尊重你的看法
不過就如上文所說
我一直都是游走於新舊之間的..
並沒有太多偏執耶!
是啊 創作的工具原本就是日新月異
對於一百年後的人而言或者某個次元的外星人來講..
電腦打字也許已經非常落伍了吧?
嘻..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19,2009 23:43
Posted by JFK
at January 25,2009 09:18
JFK
謝謝你
這八個字的祝福真的很重要哩 : )
謝謝你
這八個字的祝福真的很重要哩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25,2009 1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