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8
我錄她

那天的月亮好圓,全世界的落葉都被掃到左邊。
「還疼嗎?」我問。
「一點點。」她說。
她用眼神濾掉一些茶葉渣般的陰影,嘴巴緊閉,像含著兩條鋼硬的鐵絲線。
幾隻斑馬從我們的腳邊竄過,牠們的步伐裡藏著一種遼闊的慈悲。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根本是平行四方。唉,我覺得我快要被搬走了──」
她皺了一下眉,說。
「被誰?」我問。
「一些聲音──」
「厚的?還是薄的?」
「那些聲音,像百頁豆腐。」
「喔?」
「每一個音孔都往我的肉裡扎──」
她的臉色蒼白,整齊平直的瀏海彷彿晾掛在雪地裡的黑布幔。
我想再問些什麼,可是那些話語不知怎地堵住了,無法從舌尖彈出。
「它們多半是晚上來,一直一直扎我、搬我。很霸氣。」
她的語調哀愁。
「多久?」我終於順利擠出字。
「三分鐘?十七分鐘?半小時?還是九小時?我不記得了──反正它們就是硬要來搬我。它們絕對是從某個人的頭殼裡跑過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每個人的頭殼裡,多少都存放著聲音,有的甜美,有的邪惡,你知道。」
我抬頭看了一下月亮,還是跟地球一樣圓。
「被搬走會怎樣?」
「就很難回來了。」
「唉──」我深深嘆了口氣。
「你可以幫我嗎?」
「怎麼幫?」
「把我錄進這裡面。」她從衣袋裡掏出一隻紫色錄音筆和耳機,交到我手中。
「啊?」我吃驚地望著她。
「錄進去之後,它們就找不到我了──」
「那,那跟被搬走有什麼差別?」
「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哪裡啊,不是被亂搬。」
於是她緩緩躺下,我扭開電源,把錄音筆對準她微微張開的嘴巴。
一些奇怪的氣音從她的嘴裡彈出,她的神情肅穆,好似一頭不斷噴氣的母鯨魚。
當氣音不再噴彈時,她迷濛的雙眼也就慢慢闔上了,她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似的。
我變得有些懼怕,不敢檢查她的呼吸,於是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起先,我只聽見有人來回摩娑象棋,然後是滴滴答答的水聲。
鍋鏟碰撞。玻璃杯。鐵捲門。
貓叫。火。鞋跟。
每一段聲音都猛然蓋掉前一段,音量也時大時小,毫無章法。
就在我打算放棄、切掉電源時,她低啞的嗓音,突然在我的耳邊擴散開來。
「欸欸,別關,我已經在裡面了,謝謝你──」
無止無盡的落葉,持續被風掃到我的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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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芝加哥Northerly Island。很安靜隱密的地方,可以遠遠觀察整座城市。下完雪的第二天,犀利無比的critique一結束,我就頂著太陽冒著寒風,推著菜籃車載著那台沉重的view camera和腳架,搭公車去拍照。畢竟新鮮的雪地實在很誘人。這張是小相機趁著空檔亂抓的,大相機抓的質感較佳,下次再貼。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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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你好 我看到你在2006年寫了在阿拉斯加安克拉治的文章,因為我也想要到那邊短期旅遊工作,不知道是否可以跟你請教,十分感謝
Posted by fungoat
at December 8,2008 12:33
Posted by dearowl
at December 8,2008 20:47

牠們的步伐裡藏著一種遼闊的慈悲...
我好喜歡這些斑馬的ㄎㄡㄌㄡ喔~~
也想躺成斑馬線,在草原和天空間。
Posted by 茄子
at December 8,2008 23:02
fungoat
請參考"雙語、噪音以及耳朵開心"那篇文章底下
小天和我的對話..
總之就是多上網查資料 找一個安全的雇主
然後放鬆地玩 : )
dearowl
謝謝你把耳朵拉進來
希望沒有把你的耳朵洗得太黑 : )
茄子
去養一頭斑馬
然後慢慢把牠走成線吧!
請參考"雙語、噪音以及耳朵開心"那篇文章底下
小天和我的對話..
總之就是多上網查資料 找一個安全的雇主
然後放鬆地玩 : )
dearowl
謝謝你把耳朵拉進來
希望沒有把你的耳朵洗得太黑 : )
茄子
去養一頭斑馬
然後慢慢把牠走成線吧!
Posted by 葉覓覓
at December 9,2008 1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