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那是美國文學翻譯協會舉辦的一個翻譯研討會，地點在Minneapolis的一家大飯店。我的譯者Steve Bradbury特地邀請我去和他作雙語詩歌朗誦。從芝加哥坐了八個小時的火車，抵達Minneapolis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Steve從飯店的酒吧跑出來迎接我，他高興地帶著我去認識許多他的譯者朋友，還送了我一本我期待已久的夏宇的粉紅色噪音。
　　隔天早上，我們一起去聽一個歌詞翻譯的研討會。那些英文譯者們又是唱歌又是玩樂器，非常活潑，一點都沒有傳統學術研討會的僵硬。下午，一群人搭車去參觀博物館。同行的還有位年已八十，可是看起來非常青春洋溢的知名譯者Willis Barnstone，他翻譯毛澤東詩詞，不喜前衛藝術。離開前十分鐘，我陪他一起尋覓他太太在文章裡提過的一具中國明代屏風，可惜沒找到。

　　逛得差不多時，Steve拿出他的mp3和耳機，開始默誦我的詩〈蛾在腋下產卵，然後死去〉的英譯版，我尷尬地躲到一旁。為什麼要背詩呢？因為晚上有個叫做Declamacion的晚會活動，許多譯者都報名上台背詩或者唱歌娛興。偏偏Steve挑的這首詩大概有六千行那麼長，難背得要命。總之，他就是非常專注地背，後來連晚餐時間都在走廊端著紅酒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我自己連一小段都背不出來。
　　下午討論時，Steve臨時起意要我在他背完之後，用中文朗誦原詩。不過，後來詢問主持人時，她面有難色，她說這個活動的規則是不能看稿子唸的……所以在晚會開始之後，我都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上台。
　　Steve的背誦好生動，那些從我的中文字裡伸展出來的英文字，紛紛交響在一起，形成另一套獨特的韻律。接連背了幾段，他就忘詞了。
　　「葉覓覓，我忘了──」他在台上焦慮地用中文跟我說。
　　我趕緊從背包裡拿出我的中文原詩，想要給他一點提示，可是我之前忙著操作DV攝影機，實在不知道他背到哪裡，沒辦法救他。這時，Steve從口袋掏出詩稿，說：「只要一個字，一個字就好！」他急切的口氣和舉動，讓全場一百個觀眾都笑翻了。
　　之後又忘了兩次，他從地上撿紙起來看。大家都被逗得好樂。當Steve好不容易把整首詩背完時，全場掌聲雷動，口哨滿天飛。
　　在耶魯大學唸博士班的漢學家Lucas問主持人：「能不能讓我們聽中文版？」於是我就被推上台了。
　　我整個人有些驚慌，感覺情緒不在腋下也不在蛾裡面。我胡亂跟大家講了幾句話，就開始唸了。還好，這次仍然有姊姊提供的背景音樂幫我定魂，唸到一半，心情變得比較平穩。
　　下台的時候，我自覺沒有唸好，有一些沮喪。
　　整個晚會結束後，一位女士走過來，她說我的朗誦讓她的心靈起了微妙的變化，雖然不大清楚詩裡的意思，可是她感到一股靈性的力量。
　　她宏亮的嗓音和豐富的肢體語言，讓我覺得害羞莫名。

　　總之，那個晚上就這樣過了，沒有太多人來跟我說太多什麼。倒是隔天一早起床吃協會準備的豐盛早餐時，我才發現自己受到某些特別的關注。不斷有陌生人來告訴我，他們喜歡我的朗誦。
　　從鹿特丹到波士頓到Minneapolis，人們的讚美讓我欣喜也讓我疑惑，就好像，我只是專心在路上騎腳踏車，忽然有人靠過來說：「欸，你的腳踏車騎得真好！」或者，我只是專心端著碗吃飯，有人忽然湊近，說：「欸，你的飯吃得真好！」我真的不覺得自己朗誦的嗓音有多特別。
　　或許是因為中文奇異的四聲所致？再加上我愛用配樂愛押韻，所以那些詩句溜進外國人耳中，就變成某種我無法知曉的東西。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能把中文通通忘記，用一副全新的外國人的耳朵聽聽自己朗誦的聲音，聽聽看到底有多玄祕……。

　　我和Steve的雙語朗誦是這個翻譯研討會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活動，因為在該時段還有另外三場會議在舉行，而且很多人都提前回家了，所以觀眾只有二十人左右。
　　雖然說是雙語朗誦，可是他們進行的方式還是由譯者一人獨自朗誦原詩和譯詩，由於我是Steve特地邀來的，所以我的在場，又形成了另一種風景。在我們的朗誦之前，是一位在美國太空總署工作的老工程師Mike，他的日常工作是負責維修探空氣球，最特別的是，他翻譯的竟然是唐朝詩人李白的詩！換句話說，他探索一千多年前的古典詩歌，同時也探索遼遠的宇宙。Mike邀請我幫他用中文朗誦李白，我說我很喜歡李白大叔，能和他一起用漢字同台登場，是我的榮幸。
　　在我們之後，則由西班牙、日本、義大利和古巴詩人的譯者輪流唸誦。
　　事前，一位伊朗文譯者建議我先唸、Steve後唸。因為之前幾次朗誦給外國人聽時，都有英文字幕在我的背後跑，這次我們並沒有準備講義，所以我有些擔心聽眾不明白我在唸些什麼，Steve半開玩笑地說：「沒關係，反正你不知道你的詩在寫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的詩在寫什麼，聽眾就更不需要知道了，就讓他們聽聽中文的聲音之美吧！」
　　於是，我就抱著實驗的心情唸了，效果還不錯哩。一位戴著銀色耳環的老爺爺第一個跟我說他喜歡。

　　最後一晚，我們一群人在一家Bob Dylan住過的Salsa舞廳用餐。
　　Steve笑著跟大家說起他和我認識的故事，雖然他的記憶有一些錯誤，但是他的描述還挺生動、好玩的。
　　大約是三年多前，詩人鴻鴻跟我提到Steve這個在中央大學英美系教書的漢學家，他建議我把詩集寄給Steve看看，於是我寄了，Steve收到書以後，也沒有興致去看，一放就是好幾個月。後來，那年的詩人節，在趙州茶藝文會館有一個小型的詩人朗誦活動，為了和商禽爺爺見個面，我去了，Steve也因為要和商公討論譯詩的關係去了。「我一看到葉覓覓，就心想，這個國中生模樣的小孩，講話音量那麼小，會寫什麼詩嘛，不過就是個小孩啊──哎呀，小孩啦──」這是Steve的描述。那天，在場的資深前輩詩人們都唸完詩，有人要我也唸一首，我說我只是來聽詩不是來唸的，可是大人們還是無論如何要我唸一唸，於是我慌張地從詩集裡隨便挑出〈汗都被留在那裡了〉，戰戰兢兢地唸了。沒想到Steve聽完之後大為驚艷，對我的態度一轉，回去之後就開始著手翻譯這首詩，並且認真讀起我的詩集……。
　　非常奇妙的緣分。
　　可以遇見Steve這樣敬業的譯者，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我用聲音寫詩，他用聲音譯詩（當然，他本身也寫詩），他讓我的詩移植到英語世界的土壤之後，還能保持某種純粹的鮮度，還能繼續玩耍遊戲，這是很可貴的。他總是為我寄來各種不同版本的譯詩，同時也寄給其他五、六個譯者和詩人朋友，參考大家的意見之後，再作最後的修訂。沒有任何一個詩句是被草率打發或者對待的，對於這一點，我很感激。

　　來回加起來十六小時的火車，讓我的心靈得以寧靜地舒展。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欣賞美麗的鄉間景致。威斯康辛州的各色變葉木和收割後的玉米田，明尼蘇達州大大小小的藍色湖泊，在我眼前甜蜜地飛馳。回程時，我把幾頁透明的粉紅色噪音疊上車窗，那些被電腦賣力轉譯的詩句彷彿也跟著風景在跑。

　　Will you dare to bare?　
　　您將敢露出嗎？
　　Bad to the bone but fine as wine　
　　壞對骨頭但美好作為酒
　　And don’t be afraid to mingle in a room full of strangers
　　並且不要害怕充分混合在屋子陌生人裡
　　
　　每個句子都分佈在不同的音頻裡，都充滿了豐沛的能量。不只是自動翻譯和剪貼而已，不只是透明而已，我感覺夏宇正優雅地坐在太空艙裡，自由發射到秘密的小行星與無人之境。
　　旅行的時候最適合聆聽這樣生猛的文字噪音，很容易就能讓耳朵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