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家裡的黑貓瑪姬又老又沉靜，我偷偷歸納她的狀態，約莫可以分為：睡、不睡、餓和不餓四種。其中，又以睡覺的時間最長。她老蜷縮在我的床頭，像一朵安靜呼吸的小烏雲。每晚，當我關掉眼睛的電源躺下的時候，瑪姬的臉就湊過來了，於是，我們就臉貼著臉一起睡。我常常和她在夢裡交流，彷彿交換鞋子或者墊板或者耳環那樣的交流。
　　我不確定我和瑪姬是否作著同樣的夢，可是，每當她來到我的夢裡時，我都會感覺自己是山谷，而她是空寂的回音。她迷濛濛的眼神，比任何一則報紙頭條都真實。

　　我必須承認，有一度，我非常羨慕貓，畢竟牠們只要負責睡就好。人可不行，要是有人像貓那樣密集地睡，肯定會被冠上懶惰的罪名。在現代社會裡，「睡」和「醒」這兩種狀態被分得太開了，很少人願意關注「睡世界」裡所發生的事，大家都把焦點集中在「醒後世界」裡，他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現實。
　　睡覺，不就是休息嗎？還能有什麼大事？
　　這是一般人的想法。
　　那是因為他們太輕視夢境了。
　　假若要拿鏡子來做比喻的話，我會說，看似虛假的夢其實是本尊，我們用肉體行走的世界才是倒影與分身。
　　如果我說愛迪生發明電燈泡的靈感是由夢而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相信？
　　但至少，身為一個詩人，我有太多充分的理由可以證明我的詩句們，是從睡世界裡的夢貨船輸送來的。
　　那種寫詩的情緒經常是莫名其妙，像被附身似的。通常一首詩寫到大概三分之二左右，我就會滾到床上小睡一下，去夢貨船隨便挖一點什麼，然後再回來把詩寫完。當然，有時候，我會睡上一整夜，在不同的奇詭夢境裡遊走，隔天醒來，再把蒐集來的能量釋放到詩裡去。
　　我寫的幾篇小說也是用類似的方法，不過，因為字數多，一定得分好幾次睡才行。
　　這種在醒和睡之間自由移動意識的遊戲，非常適合我。因為經常施打夢雷的緣故，我感覺一些內在感官被打響了。

　　所以我愛睡。不是只為了睡而睡，也不是只為了累而睡，我是為了夢見或者被夢見或者被夢見夢見而睡。
　　為了寫出雨水一樣新鮮的詩句而睡。
　　為了洞悉存在本質而睡。
　　為了自我療癒而睡。
　　我想，黑貓瑪姬也是。
　　有一次，我夢見瑪姬小小的身體不斷膨脹，最後變成巨碩的人猿，在廚房裡來回踱步哩！
　　愛睡如她，搞不好每天作一百次變成人猿的夢？誰知道呢？



-----香港《字花》第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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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出發去波士頓參加西蒙斯國際漢語現代詩研討會，想說離開前來貼一點什麼。圖是，不久前去幫朋友K拍瓢蟲的遊戲照。有人負責下雨，有人負責樹影，我則負責幫瓢蟲打閃電綠光。拍著拍著，我深深感覺，我和那三百隻瓢蟲正集體做大草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