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我去找余飆飆。
他端著一小杯煉乳，躺在吊床上，腿翹得老高，口中喃喃有詞。
我問他在幹嘛？
我在跟冰河連線。他說。
一隻紫色兔子從火爐裡蹦跳出來，牠的眼睛一眨一闔的，像百葉窗。
這兔子叫核桃。余飆飆得意地說。
那隻叫做金剛。他指著書櫃裡一團鐵灰色的大毛球。
牠的屁股貼著一本髒髒的舊書，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你愛核桃？還是愛金剛啊？我問。
他聳聳肩膀，似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欸，你要不要也來試一試？很好玩的。
他把手上的煉乳遞給我。
眼睛閉上，注意力放在杯底，想像你的指頭一根一根在裡面攪拌，感受煉乳的流。
然後跟著我一起唸。
二七瓦。
（二，七瓦。）
三三磅。
（三，三磅。）
八分滿。
（八分，滿。）
鮭魚卵。
（鮭魚，卵。）
花鳳凰。
（花，鳳凰。）
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這….這什麼呀？
快唸哪，快。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我….我不會啦。
再不唸，冰河就快融化啦。
好吧。花哇─花哇─花哇─
繼續繼續。一口氣唸完，不多不少，剛好十次才行。
余飆飆嚴肅的神情活像趕驢的大叔，我雖然覺得丟臉，還是小小聲唸出來了。可是不管怎麼唸，總是少一次，只得一遍遍重來。
好不容易才抵達十次。
好ㄠˊ。現在睜開眼睛，把煉乳喝掉。余飆飆說。
真要喝掉？一口？三口？還是全部？
全部。
我把嘴巴湊近墨綠杯緣，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這下子可不得了。
那白白稠稠的煉乳竟然變得跟冰河沒有兩樣了。
它在我的齒縫裡打轉，速度非常緩慢，一些碎冰似的東西不停填塞進我的兩顆大臼齒裡。
某種冰鎮萬年過後的香甜，一吋一吋從舌尖化開。
當它溜進喉間時，幾聲崩裂的巨響，先是轟進我的鼻腔，然後飛散進幽暗的耳道。
我感覺身體裡相當擁擠，千百條冰河從頭到腳循環竄流著。
一點都不寒冷，但是暈得很。
我想喊些什麼，但是喊不出來。
不要怕，很好玩的──
余飆飆說。他的聲音像是從收音機裡播放出來的，含藏著許多雜訊。
好玩？
我覺得好後悔喔。我不該喝的，哼哼。
就在我忍不住蹲坐下來時，那隻紫色兔子核桃，噗咚一聲跳到我的腿上，把長長的兔臉貼靠在我的肚臍。
牠的眼睛一眨一闔的，散發出奇特的吸力。
漸漸地，我感覺身體裡那些相互摩擦的冰河，一條一條被核桃吸到眼睛裡去了。
莫名的擁擠感從上往下消退。
先是左腦袋空出來，接著右腦袋空出來，然後是喉嚨、肩膀、胸部、大腿、膝蓋、腳趾……。
那種被滿滿佔據之後，突如其來的空白感覺，雖然有那麼一點荒涼，可是幸福到了極點。
五腑六臟全被淘洗了一遍，變得跟麻糬丸一樣柔軟。
欸，怎麼樣啊？
余飆飆問我。他的聲音清澈多了，語調裡帶著一絲絲得意。
剛開始很糟，現在還不賴──
我說。
欸，金剛──
余飆飆親密地叫喚他的鐵灰兔子。
金剛的屁股立刻撕離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牠從書櫃翻跳下來。
金剛開始繞著核桃轉圈圈，核桃靜靜坐立著不動，牠的眼睛裡漂浮著細細的碎冰。
一、二、三……十五…二十九…..
余飆飆輕聲數著金剛打轉的圈數。
繞了四十七圈左右，金剛的紅眼睛裡也結滿了碎冰。

你還想看下去嗎？余飆飆問我。
呃，想──
那就跟我一起唸吧──
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哎，呃，得，好吧，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
……
……
我們又一起把這惱人的咒語一口氣唸了十遍。
於是，核桃飄起來了。
金剛也飄起來了。
火爐飄起來。
書櫃飄起來。
杯子飄起來。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飄起來。
屋子裡的東西全部飛到半空中。
只有余飆飆躺在他的老吊床跟我留在原地，沒有飄起來。
很美，你不覺得？余飆飆滿意地環視那些飄浮的物體。
所以──這是幹嘛啊？我困惑地問。
你不覺得從底部看，比從正面看，有意思多了？
他指一指金剛的屁股與書櫃的底座。
是這樣沒錯。我說。
我這人就喜歡變化，你知道。余飆飆的眼睛裡湧來一陣薄霧。
然後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沒說話，只是凝視著頭頂上那些像是被催眠的浮物。
它們散發出一種極地的銀白光芒。
想不想從底部看你自己？余飆飆翻了一個身，出其不意地問我。
呃，我….我不想耶。我感到十分驚慌。
很好玩的──
今天還是先不要吧，改天──
試試嘛，不會危險啦。
哎唷，饒了我吧──
這麼怕啊？算了，那我自己來玩好了。
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花哇──
余飆飆又開始喃喃唸起咒語來。
我覺得非常緊張，怕他是在捉弄我，於是慢慢退到門邊，準備逃跑。

這時，突然蹦登一聲，整個房子翻轉過來了。
那些飄浮的兔子、書櫃和家具，通通翻到屋外去了。
屋裡的橘色牆壁翻到外面去，外面的斑駁石牆翻進來。
天花板變成晴朗的天空，地毯變成綠草地。
一條小溪叮叮噹噹從我的腳邊流竄。
幾隻慌張的燕子在屋裡低低地飛。
還有兩棵大樹，余飆飆的吊床就掛在樹間，余飆飆依然神色自若地躺在吊床裡。
欸，怎麼樣啊？他問我。
我只是驚訝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不覺得從裡面看，比從外面看，有意思多了？
他先指一指屋裡的天空，然後指一指窗外。
我忽然想起什麼，趕緊跑到窗邊張望。
果然，屋裡的茶色天花板不但取代原本的天空，屋外的草地也全變成酒紅地毯了。
只有太陽還留在那裡，沿著巨型天花板的縫隙透出光亮。
這….這會不會太離譜？我說。
余飆飆沒有回答。
他沉沉地睡著了，發出噴漆罐般細細的鼾聲。
一陣暖風吹過來，我感覺整個身體被融透進去，就如同泛黃的相紙遇見火焰。
後來，當我發現身體內外對轉，皮膚往下翻翹，所有的血管和內臟慢慢掛到外面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偶爾讓它們交換位置也是挺好的，你不覺得？
我彷彿聽見余飆飆這麼輕聲咕噥著。

於是我的眼睛就這樣被挪到裡面來了。
我向下觀察自己空洞的身體內部，像在俯視一座黑色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