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那是兩個透明箱子，一長一方。
長箱子裡住著人，方箱子裡也住著人。
長箱子裡的人只能伸出手，方箱子裡的人只能伸出腳。
他們靠著雙手和雙腳往前移動。
為了吻合箱子的形狀，他們的頭和身體被切開了，於是他們內心的感覺有一種歪。
無法離開箱子，所以箱人大量使用眼睛。
站在他們週遭的那五個展臂人是守衛。
展臂人負責指揮交通，有時幫箱人生火煮飯或者預報天氣。
另外兩個燈籠人則很安靜，總是默默打著亮光跟著隊伍前進。



















一個女孩和她的寵物。
她們的頭上套著厚厚的塑膠袋，直直地站著。
女孩想要幫助遠處的那位陌生人，可是沒有辦法，畢竟她已經漸漸失去呼吸。
陌生人也沒有辦法，雖然瘦弱，他有著強烈的欲望想要把巴士扛起來走。
所以他們就一起沒有辦法，一起凝視著彼此，留在原地把肉體拉撐到最九牛二虎的極限。

夜很深，風很脹，一些紅光流過，女孩的寵物不斷發出微弱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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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畫圖的，而且根本沒有美術底子可言。偶爾就是煩亂的時候，隨手在書上、在筆記本上亂畫奇怪的幾何圖形。我常常感覺那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是我最私密的內在風景，不宜輕易示人。
去上了一門藝術治療的課，身兼病人和治療師的我，忽然發掘了另一種新的創作形式。
我開始畫人了，奇形怪狀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反正就是素描簿一打開，筆就開始運動起來，一筆一劃互相勾連，我沒有辦法預知一個圓可以是一顆頭，或者眼睛要擺在什麼位置裡，沒有任何事先的算計，完全是潛意識裡的產物。
當這些小人兒從紙上跳出來時，他們的故事也就跟著流出來了。
就像肉圓配柴魚湯，皮鞋配鞋油，海洋配島嶼，他們是自自然然兜著故事來的。
我沒有花費太大的力氣，就知曉了他們的一切。
莫非，他們其實是我夢湖裡的居民？

除了上面這兩張黑底銀線的圖，我還畫了劇情較單純的另外兩幅。
一個兩隻手黏在一起的女孩，她的嘴巴非常歪，伴隨而來的故事是這樣的：女孩的兩隻手不小心黏在一起了，她非常用力地要把手分開，於是嘴也就歪了。
一顆圓圓的頭，然後是一片布料把頭圍起來，接著是一個女人，她的身體和布料接連在一起，最後從布料裡伸出一雙腳。故事是這樣的：這個女人生小孩的時候，只生出了頭，小孩的身體還留在子宮裡，於是無論這個女人走到哪裡，她的肚子上都頂著那顆小孩頭。
一隻用舌頭把四個男孩疊在空中的狗。
一個長得像木雕佛像的巨人，因為身體碎裂的關係，變成一幅拼圖。兩個小人兒躺在他頭上，另一個小人兒從底部推，還有兩個小人兒從側邊壓，他們非常努力地要把他拼回原本的模樣。

非常怪異而且超現實。
大概因為畫圖之前腦袋空空，所以充滿了各種可能性。
如果說我的創作流程有什麼特色，「一片空白」會是最貼切的形容詞吧。
從小學寫命題作文到現在寫詩、拍實驗電影、胡亂塗鴉，我都是這樣的。很像提著空籃子在漆黑的森林裡面走，隨意採集野莓野菇野花或者野火。
等到籃子滿了，離開黑森林，走回藏匿的那間亮著燭光的小屋，才能隱約辨識自己究竟採了些什麼。
無論成品好壞與否，我還蠻享受這種暗地裡瞎摸摸的樂趣，那會讓我的心靈感到無比平靜，一些惱人的縫隙很快就能彌補和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