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一個禮拜的小旅行，讓我從小鉛塊又變回小海綿了。
芝加哥雖然乾淨又美麗，可是畢竟是大都市，每天在那些摩天樓之間穿梭擺盪，心都被壓麻了。
也被人壓麻。打從六月開始，芝加哥就有數不完的免費戶外音樂會、園遊會、表演活動、露天電影，down town擠滿了觀光的人潮，躲都躲不掉。
像我這種鄉下姑娘，在冰冷的城市潛水久了，多少半年要換一次氣，回到大自然的懷抱裡，讓心靈貼近山山水水的熱度，否則會生病。
所以我先是坐火車去密西根東蘭辛找朋友，然後自己搭長途巴士到北邊的城，再轉渡輪去了湖島。
除了感受到美國中西部遼遠的自然風光，還遇到許多有趣的人和好玩的事。

比如火車上那位eBay達人。六個小時的車程，有四個小時他不停和我說話，另外兩個小時他用筆記型電腦看電影。他喜歡到各處的Garage Sale搜購便宜的二手商品，然後拍照、送到eBay上標售。往往美金五塊、十塊買的東西，最後可以賣到幾百塊，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每一次都是意外的驚喜。他秀了一個Powerpoint檔案給我看，裡面約有二十幾件大賺特賺商品的照片，那些買下和售出的金額，他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告訴我好幾則廢鐵變黃金的小故事，分明就是大陸古玩連續劇「琉璃廠傳奇」的eBay版。他說，連他十二歲的小女兒都在eBay開店賺零用錢了，他鼓勵我也去試一試。
不過，eBay還只是副業，他現在和弟弟合夥在大都市的精華地段貸款買下陳年老公寓，大肆整修之後，再販售給有錢人。
而在這之前，他是教會裡的牧師。彈鋼琴的太太和吹長笛的女兒，目前在賣廉價珠寶，她們到許多女主人家從事珠寶秀。

印地安小徑巴士比想像中還優。
（密西根州北部沒有鐵路，我從南部到北部玩，只能搭乘巴士。）
座位寬大舒適，司機也幽默。
唯一的敗筆是，最後的兩個小時車程，司機好意放了一部關於男孩與小狗的好萊塢電影，音響品質好到嚴重干擾我對著窗外樹林沉思的心情。
抵達Mackinaw city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古道熱腸的司機不斷踩著煞車，在黑暗小路上，仔細地幫我尋覓我預訂的那家Motel。
許許多多的名字在黑暗裡閃現，就是沒有我要的那個。礙於車上還有六、七名乘客，他只能在簡陋的公車站把我放下來。
「這家旅館，並不存在──」他遺憾地說。
後來，Motel的人來接我時，我才知道原來是他們已經改了名字。
（他們有了新的網頁，可是舊的還在。我從頭到尾看的都是舊網頁和七個月前的舊評價，非常烏龍。）

然後是那個熱情的德州女孩。
她讓我差點可以一圓搭帆船冒險的美夢。
不過，我蠻能理解她父親的顧慮。
是責任的問題，而不是擁擠的問題。
讓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一起加入四天的冒險，比冒險還冒險吧。

湖島上除了販賣Fudge、冰淇淋和紀念品的商店，還有幾家小藝廊，專售油畫與素描。
一個藝廊老闆好奇地跟我攀談。
我說我來自台灣。他說他和太太在藍辛教英語，有幾個學生也來自台灣，都是從一些公司行號到美國進修外語能力的上班族。
店裡的液晶電視，強力放送著一支湖島的四季紀錄片。
隔天我再從外面經過時，老闆盛情地跟我揮手，表示要送我一個小禮物。
他說，他打電話跟湖島紀錄片的製作人說他認識了一個學電影的學生，製作人要他把那支片子送給我。
原因是，「搞藝術的都很窮──」

雖然湖島的人文自然景觀有些單調，沒有我們台灣的那些小海島美麗、豐富，可是我對於他們的保育政策感到十分羨慕。一百年了，島上只允許馬車、腳踏車與飛機，沒有噪音與空氣污染，無論走到哪裡都好舒服。
我真的很難想像，被大家過度消費開發的綠島……一百年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不能也不敢想。

後來帆船沒搭成，我只好按原訂計畫搭巴士回芝加哥。
傍晚八點，我背提著兩袋行李走到巴士站，Mackinaw city整條湖岸公路都是閒閒散散出來覓食的遊客，成群結隊的，不是家人就是朋友，我一個小小背包客夾雜在他們之中，顯得非常突兀。
然後，印地安小徑用一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在巴士站對面出現，我拼命跟司機招手，然後跑過街。
車上還坐了另一個司機等著換手開。
當車子開上那座號稱世界第三大的懸臂吊橋，往密西根上半島走時，我心裡非常疑惑。「應該往南，怎麼會往北咧？」
還來不及詢問時，車子已經在St. Ignace的一家旅館前停下來了。
司機說：「請到120號房等下一班車，車子十一點四十五分開──」
那時是十點半。我迷迷糊糊跟著一位阿姨走進旅館，找到那個房間，門一打開，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他們默默地盯著房裡的大電視，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浴室裡有人在洗澡。
感覺好奇妙，很像是誤闖誰家客廳似的。
因為白天在湖島的森林裡健行了四個小時，整個人疲憊極了，我把椅子挪到角落的位置，就低頭打起盹來……。

之後又換了兩班車，一班在凌晨兩點半，另一班則是早上八點半。
抵達威斯康辛州的大城milwaukee轉第三班車時，我才真正想通車子往北開而不往南開的理由。（唉，真是後知後覺啊！）
第三班車就變成鼎鼎大名的灰狗巴士了。
比起印地安小徑的豪華，灰狗真的非常灰狗哩。
座位非常小，人又多又擠。
「小心哪，灰狗上面有很多freak──」出門之前，長辮子姑娘曾經這樣警告我。
我說，有freak才好玩啊。因為我也是freak，嘿嘿。
可惜跟我坐在一起的那位堪薩斯州阿姨，不是freak。
和eBay達人一樣，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了了。
她是蒙特梭利教育體系的老師。
她的前夫是森林研究員，他們曾經一起住在森林裡，二十年前，她因為受不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兩人離了婚，之後就未再嫁。
五十歲那年，她突然迷上旅行，常常找人結伴出國玩耍。
eBay達人和堪薩斯阿姨的嗓門都特大。
在火車上時，雖然沒人表明要eBay達人降低音量，可是安靜的車廂裡，只有我們兩人說話的聲音，我老是感到心虛。
在灰狗巴士裡，阿姨的高嗓音反倒招惹來司機的抗議。
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壓低聲音告訴我：「沒辦法嘛，我在農莊長大，在田裡講話一定要大聲啊。」

這就是一個人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旅行的好處吧。
旅途中，極容易就可以跟鄰座的人交朋友。
我好喜歡聽陌生人說他們的故事。
好想知道他們用什麼方式活在這世間。

玩樂回來之後，就緊接著去上一門藝術治療的課了。
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同學都是藝術治療研究所的新生，這是他們的必修課。一開始，我感到我這個寫詩又學電影的傢伙混在他們之中，蠻怪異的。
（好啦，我知道無論我把自己擺到哪裡，都有一種詭異的跳。）
後來，跟一個年紀稍長的美國男同學聊天，才發現他的背景遠比我複雜許多。他大學時修習繪畫和心理學，做過雜誌的平面設計，後來他又跑到台灣，在國家音樂廳的貝克父子提琴店工作，之後他去學動畫，唸到一半轉來學藝術治療。感覺是很精采曲折的人生哩。
從老師口中得知有一種Poetry Therapy（詩歌治療），覺得很有意思。
我想，我的押韻癖大概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治癒療效吧！記得以前寫過幾首重口味的押韻詩，都是在情緒大幅波動的狀況下寫成的，寫完之後，整個人就晴朗遼闊許多。
（當然，我的純遊戲詩韻動也不少，可是跟情緒起伏有所關聯的詩，比例偏高。）

換句話說，是那些流星般飛馳的韻讓我的心靈找到解放的出口，即使雙腳飄離地面，也不怕下雨颳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