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我在一間溫泉渡假飯店裡認識囸囸。
　　那時，我剛從藥浴池走出來，濕著身體準備前往蒸氣室，囸囸就出現了。
　　她的體型和她的名字像極了，矮矮方方的，非常穩當，彷彿八萬年前就座落在那裡了，不容易丟棄或推翻。
　　她阻在我的面前，不讓我通行。
　　「妳一個人嗎？」她問。
　　「不，跟男朋友一起。」我說。
　　「他人呢？」
　　「在睡覺。」
　　她先是撇撇嘴巴，然後雙手合十，狡黠地一笑。
　　「有什麼事嗎？」我問。
　　「現在是冬天，對吧？」她說。
　　「嗯──」
　　「聽過脫海神風教嗎？」
　　「沒──」
　　「我是脫海神風教的成員，冬天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要出來表演脫海秀。」
　　「喔──然後呢？」才離開溫暖的浴池沒多久，我就覺得冷了，濕黏的泳衣正一節節往皮膚底層收縮，我忍不住抖了兩下，還是決定聽囸囸把話說完。
　　她似乎有一種讓人豎耳傾聽的能力。
　　「今天晚上，妳就是我的觀眾。」她的語氣十分篤定。
　　「如果我不願意呢？」
　　「這就──由不得妳了。」囸囸迅速脫下厚重的外套，露出身上那套水藍色韻律裝。
　　在衣服的包覆之下，她的一對乳房更顯得方正。
　　她開始扭動身體。不知道為什麼，她扭擺的姿勢讓我聯想到刨冰機，可以把大顆大顆的冰塊絞刨得極碎的，那種。
　　「譬如──我的周圍，是海──」
　　「譬如海──在我的周圍，譬如我譬如我──譬如海就是我的外衣──」
　　「接著──接著妳會渴望更多海，更多香甜的海──妳聽見海的流速流速妳聽見海接著──」
　　「海在外面海在進行海在膨發而我，而我是繁花我在裡面的盛開的裡面的再裡面──」
　　囸囸閉著眼睛喃喃低語，每一個句子都好比深海裡的溝渠，藏匿著某種珍貴稀有的魚。
　　漸漸地，我感覺自己被催眠了。
　　我看見囸囸身上的韻律服不斷不斷向外吹膨，最後變成一架叮噹作響的寶藍海洋，一些白細的碎浪往四周飛濺。
　　與其說囸囸穿上了一整座海，不如說她已經被海洋掩埋。
　　我東尋西找，只能勉強找到她露出的半張臉。她神情肅穆，方方的額頭散發出一道柔亮的彩虹光。
　　「那麼，看好，我現在穿著十五層海──」
　　她的聲音從海的內層穿透而出，不但變得雄渾，並且混雜著許多貝殼的螺旋。
　　「現在呢，我要──我就要一層一層－把－海－脫－掉－了，這──這是世上最驚人也最前衛的脫－海－秀！」

　　我環抱著光溜溜的雙臂站在一旁，屏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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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寫的，收錄在文學創作所的畢業作品集。
那本集子裡其實還有很多篇不曾發表過的小說，可是基於保密原則，我不打算一一晾在這裡。
也不知道有沒有出版的機會，反正就當成醃漬酸梅，先密封起來，爛不掉。

之所以把這篇貼出來，
是因為最近實在太想念海了，很想請誰把海穿來給我看……。

喔，然後，「囸」這個怪字，唸作ㄖ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