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又去了一個實驗短片影展，看了二十幾部短片，都是2007和2008年的新作。
老實說，我真搞不大懂這些美國錄像藝術家在想什麼。
好像拍來拍去就是同一類型的東西，了無新意。
或許這樣的評斷太主觀，可是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片子都讓我昏昏欲睡、感覺焦躁的情況之下……我實在沒有辦法說出什麼讚賞的話。

我的眼睛對光敏感，尤其不大能忍受那些不停閃爍的十六釐米特效短片。那些變換隊形的花樣一閃就是五分鐘，一開始我只是遮著眼睛看，後來索性就閉上眼睛，反正開頭和結束通常差不多。對創作者而言，這種閃爍的動畫或許有某些視覺美感，可是對我而言，只是對眼睛的暴力入侵。
跳過電影膠捲製造的視覺特效，在現實生活情境拍攝的作品是這樣的……
一個手扶梯和一個扭蛋機的雙重疊影，有人搭電梯，有人扭蛋。七分鐘。
一個無聲的朋友聚會，鏡頭在不同的人身上游移。四分鐘。
由數十個畫面組成的紐約街頭風景，一個畫面0.1秒。八分鐘。
在海面半浮半沉的攝影鏡頭。十分鐘。
不斷旋轉的星空。十九分鐘。
一些跳換的街景和風景，一些黑畫面，兩個女生在放映現場演奏音樂。二十五分鐘。
這些點子的本身都很有意思，但是當它們不是只有三十秒，而是一再累積、反覆，長達數（十）分鐘，完全沒有高潮起伏時，就變得無聊透頂。
然後配樂通常很吵。
快點結束吧，快點，再下去會瘋掉──
我老是邊看邊拉扯睡神邊在心中吶喊。因為在黑暗中不斷被推到意識邊緣，有時候我竟也作起淺淺的夢來，只差沒靈魂出竅……。

這類影像作品在台灣肯定存活不了，可是在美國還是有一定的觀影人口。
（至少我去過的幾個影展，願意購票入場的觀眾頗多。）
就算沒能在電影院播放，美國大城市裡四處是藝廊，只要有電視機或放映間，它們展出的機會比比皆是。
每次到藝廊看展時，我都會特別去注意那些錄像裝置，可是沒有一次不失望。我曾經懷疑是自己品味有問題，不過據我觀察，會從頭到尾把錄像作品看完的人，簡直少之又少。
大部分人都是瞄個幾眼，就迅速飄過去了。
雖然藝術家沒有跟觀眾對話的責任，可是把觀者搞得煩躁不耐，恐怕也有違創作者初衷吧？
既然是實驗，那表示有無限的創造自由。
既然是實驗，為什麼不加入一點遊戲精神？非得弄得昏天暗地不可？
難道所謂「藝術」就一定要帶點催眠成分？不能把觀眾逗哭或逗笑？

「非常詩意。」我常常聽見有人這樣讚嘆，特別是針對那些無聊的實驗片。
我不大明白他們對於「詩意」的界定，不過，身為一個詩人，我必須說：這些故作姿態的聲音和畫面，離詩太遙遠。
相較之下，日常生活所見的人物風景反而更為詩意。
那位頭戴綠色髮圈、身穿綠色裙裝、腳踩綠色高跟鞋、塗著綠色指甲油、站在路邊等待49號公車的綠色阿嬤，是詩。
那個胸前口袋裡插著兩片樹葉的胖老伯，是詩。
那個坐在轉角畫超人漫畫、自詡為飢餓藝術家的流浪漢，是詩。
黑貓瑪姬守在食盒旁等待盒蓋打開的神情，是詩。
那位一邊說話一邊俏皮地吐舌頭、很開心看到便宜的舞台劇吃到免費爆米花的柺杖阿姨，是詩。
他們之中任何一個帶給我的感受強度，都比我這一年來看過的任何一部實驗短片強得多。
（有兩部超級迷人的印度實驗片除外……）

在這裡，我無意貶低這些錄像藝術工作者，無意貶低他們可敬的獨立精神。
只是，同為持攝影機的人，我多希望在觀賞每一部別人的作品時，能夠像是品嚐各國美食一樣，既吃得到清粥小菜，也吃得到埃及扁豆湯、泰式綠咖哩、墨西哥捲餅……，而不是A漢堡，B薯條，C漢堡，D薯條……這種千篇一律的創意。

我一向不喜對任何事妄下評論，尤其在公開場合。
（即使活到這麼老了，我還是保持在課堂上沉默的壞習慣，把自己藏得越隱密越好……。）
只是這些乏善可陳的片子看了將近一年，我真的按捺不住，非要寫篇文章來碎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