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搭49號公車轉81號去北中國城，車上有個可愛的小嬰兒好奇地看著我，我們兩雙黑眼睛默默對視一分鐘。我感覺到她有些心裡話想對我說。

我先去「一元商店」閒晃，然後到隔壁的超市，在門口遇見一群慈眉善目的慈濟人，他們正在發送傳單，為四川震災募款，忽然覺得這個禮拜以來，在電子報裡讀到的遙遠而哀痛慘烈的報導，瞬間滲進現實生活裡來了。
「人們變得越『文明』，他的社會結構與作為就會把他和自然的密切關係分得愈開──就會有更多的天然災害，因為，私底下，他感覺到與自然認同的偉大需要；他『自己將施魔術』而把自然弄到地震、旋風與洪水裡，因此，他可以再一次的不只去感受它們的能量，而且也感受到自己的能量。」
「對許多人而言，一個自然災害提供給他們，對自己的動物性與這個行星相聯這個事實的第一次個人經驗。在這種情形之下，那些感覺自己不屬於任何事，不是任何組織或家庭或國家的一部分的人們，能在一剎那間了解到他們與大地的『朋友之誼』，他們在其上的地位及地球的能量──藉著對這個關係的突然認知，他們就可以感覺到自己行動的力量。」
這幾天，我一直反覆閱讀賽斯書裡的幾頁關於自然災害與人類心靈關係的解析，對於大部分人而言，他的論調大概是無稽之談，可是，我確信就如賽斯所說，不論是生者或死者，涉入的或未涉入的，我們都正在高度釋放某種特殊能量，透過可怖的災難……。

我推著車子在偌大的超市裡繞來繞去，買了豆腐、味増、炸雞粉、滷味包、烏龍麵、生薑、味全水餃、日本煎茶……。
然後我逛到金紙香燭那區，看到一款「越南貴人紙」，心裡一驚，捧在手上賞玩，立刻決定要把它買下來。那一顆顆印在紅紙上的小人頭以及一句句「貴人指引」、「貴人得力」，帶給了我奇妙的拍片靈感，一些詭異的畫面突然從我的腦海湧現。（其實我不知道貴人紙是幹嘛用的，回家上網一查，才知道是打小人用的耶！）

我這人拍東西的怪癖，是喜歡一邊買道具然後一邊找靈感。
在美國，買什麼都貴，還好到處都有跳蚤市場，裡面的東西便宜到讓你覺得上了天堂。我尤其偏愛在Facets電影院附近的那家「救世軍」，每次進去，我就直接略過一樓的服飾區，往二樓衝。二樓就像一座大型倉庫，既髒又亂，堆滿了從各戶人家送來玩具、生活用品、家具、書、唱片……我喜歡蒙著塵埃在各個櫃子之間鑽鑽走走，因為沒有人整理，所有的東西都堆疊在一起，必須不時用手翻動，才能找到寶物。雖然每次繞完一圈，我的手就整個污黑掉了，可是我還是玩得不亦樂乎，像個幸福的撿破爛小孩。
眼睛一邊搜尋，腦筋也一邊在轉。比如有個瓷臉面具一眼就讓我看上了，當時，我的耳畔充滿了指頭摩擦面具的聲響，後來，我拍的一系列兩人故事黑白照，這張面具就佔據了一個相當有趣的位置。

除了跳蚤市場，那些平價的「一元商店」也是我買道具找靈感的好地方。
那時候打算扛十六釐米Bolex去公園亂拍小孩，還不知道要拍什麼，就到「一元商店」的玩具、文具區東看西看，我買了圓規、電動削鉛筆棒、生日繽紛吹管、蠟筆、便條紙假鈔、鈕扣、彩色冰棒隻和一張寫著「FOR RENT」的告示牌。每買一樣，就有一些新鮮的小孩畫面在腦中閃現，雖然後來礙於拍攝地點和人物的限制，只用到生日吹管和「FOR RENT」告示牌，可是難保以上買的這些小玩意兒不會在我日後的作品裡出現……。
（結帳的時候，那個愛聊天的巴基斯坦店員，對於我這個亞洲女孩，在店裡遊晃了四十分鐘，最後買了這堆莫名奇妙的東西，似乎有些疑惑……）

今天是我第一次走進在北中國城超市旁的那家「一元商店」，本來只是想隨意逛逛，誰知道一進去我就入迷了，又開始想暑假拍片的事，想要買道具。
這家「一元商店」和我之前逛的其他家，非常不一樣。裡面有很多一塊美金的童書。雖然印刷品質不怎麼樣，可是畢竟是新書，在美國，這價錢真的有些誇張。
當然，童書並不在我的想像範圍裡。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那本信封和信紙合一的玩意兒。
封面印著一個大頭男孩。裡面的每張信紙都印著「男孩都很臭」的字樣。最特別的是信紙下半部的三個邊，都黏著膠水，上面印著「舔我」兩字。
是的，舔我。舔完就可以黏成信封，把信寄出。
我開始想像在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一個憂傷的女人伸出舌頭，輕輕舔舐信紙的畫面，一些光從她的指縫穿過，她的腿部慢慢蜷縮，像海水退潮……。
後來，看到「越南貴人紙」，我直覺這跟那信封可搭配在一塊，發展出一段奇異的故事。
至於究竟是什麼樣故事呢？

目前只有大約的輪廓，所以暫時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