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缸裡的米沒了，可是期末超忙，既沒有買米的時間也沒有扛米的力氣，那天，忽然非常想要吃飯，所以決定去李湯姆試試。
那家李湯姆我看他很久了，就在我經常等待的公車站亭後面。很不起眼的中國快餐店，但常有美國人來去。
雖然明知道可能會失望，可是總得試那麼一次才知道嘛。
店裡只有兩張桌子，牆邊有一排坐凳。
櫃檯阿姨忙著接聽訂餐的電話，廚房裡的兩個中年男子勤快地在鍋裡大翻大炒，一個白髮老伯不時提著包好的便當走出去，交給外送的人。
一對墨西哥夫婦和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弱男子大聲閒聊，瘦男子流利地背出一長串網址，告訴另外兩人如何架設部落格……。
明明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整間店卻像夜行貨車一樣熱鬧。
我點了蝦仁蛋炒飯和酸辣湯。
果然，鹹到一種惱人的地步。米飯在舌上滾動時，我覺得整個人被醃泡開來了。
看著他另外附的三包醬油和一碟辣椒醬，我知道如果全部拌進飯裡，肯定會腦充血。
那碗黑油油的酸辣湯就更不必說了……。
於是，我勉強吃了幾口，就逃之夭夭。
（就連我這個煮飯新手，閉著眼睛在鍋裡攪動個幾下，都比這種美式假炒飯美味。啦啦啦。）

不過，到這樣的中式小店吃飯，最主要還是吃氣氛，有別於麥當勞和潛艇堡的繽紛氣氛。
兩個禮拜前，為了那門聲音製作的課，我背著錄音器材到中國城收錄各色火車的聲音。然後我去一家港式糕餅舖吃晚餐，店裡只有我一個客人，我默默吃著麵包和奶茶，聽兩個半像員工半像客人的美國男人說話。
「我猜，她一定在洗澡，你信不信？」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說。
（在我結帳時，有個邋遢的黑女人跟櫃檯小姐說要借廁所……）
於是，他走到廁所門前，把耳朵湊在門上偷聽。
「哼！她在洗澡！她真的在洗澡！」走回來時，他一邊排椅子，一邊不高興地說著。
排到我對面的椅子時，他臉色一轉，親切地跟我問好，我微笑。
黑女人背著包袱神色自如走出來時，沒有人跟她說半句話。
等到她一離開，男人又開始叨唸：「她該不會拿走我們的衛生紙吧？」
於是他跑進廁所查看。
「吼！她偷了衛生紙，一整捲的衛生紙！」他大聲宣佈，語調像中了病毒似的。

店裡有台電視，裡面有對男女吱吱喳喳說著廣東話，我聽著覺得好玩，於是詢問鴨舌帽男能不能錄音，他說可以啊，不過他其實不是員工，只是來義務幫忙的，我忽然靈機一動，問他能不能和另外一個長髮男子對話，借我錄下來？（我相信他們兩人隨便講什麼，都會很有趣）他說：「我才不和男的一起咧！」他說他不大會說中文，可是有一句中文他倒是很會說：「沒有太太──」那句話從他嘴裡講出來有一種奇妙的笑果。總之，後來鴨舌帽男就走了，長髮男子坐到我旁邊，他問我要錄些什麼，我說隨便講什麼都好，於是他興致勃勃地開始說了：「我的祖父母來自捷克─斯洛伐克，我是捷裔美國人，不過我現在改變國籍了，我是以色列人……我住在中國城五年，我看電視學中文，這裡很多人都講廣東話，我跟他們說中文，但是，他們只喜歡用廣東話回答……」後來，他用滑溜的英文腔開始說中文：「我要明白中文好、我今天休息、我要你寶德哇、我想你今天快樂、你明白嗎？……What else I can say?喔，一、二、三…..九、十…..」
我一邊捧著麥克風一邊憋著氣，忍住不笑出聲來。
長髮男子在中國城的某棟大樓當警衛，值的是大夜班，一小時十塊美金，薪水不高，但是輕鬆自在。
他說，他幾乎每晚都來這家糕餅舖閒坐。

我把那段即興訪談搭配一些鬼魅歌聲、火車、餅乾喀滋的聲音，以及長辮子姑娘與她的日本男友的雞同鴨講雙語對談全部亂剪在一塊，在最後一堂聲音課，放給全班同學聽。原本怕大家會覺得我胡搞瞎搞，沒想到反應還不錯，大家都喜歡這樣的聲音實驗。

我最近才深深覺察自己的創作模式：先即興地拍一些靜態或動態影像，等到剪輯的時候，再用寫詩的方式排列組合二度創作。
因為對自己而言，不管在哪個階段都是極度個人的創作，所以完全沒有辦法找人幫我攝影或剪輯，全部得自己來。
（這道理就跟沒有辦法找人提筆幫我寫詩一樣……）
永遠沒有辦法預先想好，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搞出什麼名堂。
可是也因為不需要花兩、三個小時打一盞燈，不需要克服太多技術層面的問題，不需要在團隊工作裡取得平衡協調……我才能全心全意地享受自由創作的樂趣。
最欣喜的莫過於，我把文字和影像結合的誠意，不管是五分鐘的十六釐米影像詩，還是兩人黑白故事照，大家都感受到了。

好，基於起承轉合的原則，讓我們回到第一段的李湯姆。我想我再也不會踏進那家店了。
因為好心人士的幫忙，現在我的米缸又滿回來了。那一大包十二塊美金的日本富貴花，足足夠我吃半年……。

暑假終於來了，聽說芝加哥的夏天非常棒。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