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昨天搭地鐵──其實應該叫天鐵，因為除了在down town那一圈，芝加哥大部分的地鐵都在半空中跑。芝加哥人都稱之為train，而非subway──好，不管，總之我搭紅線。

一個黑人上了車，坐在我前面的位置，他開始唸一大串話，聲音嘹亮，雖然我聽不懂他的意思，不過在字跟字裡有一種好聽的韻律，像數來寶。我以為他大概又是一般的流浪漢，上車行乞之類的，等到他轉過頭來，我才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手上捧著一個黑盤子，上面放著三個綠色汽水瓶蓋，其中一個蓋著小紅球，他把三個瓶蓋移來移去，要大家猜那顆紅球躲在哪一個瓶蓋裡。
他掏出一張二十塊美金，作為賭注，「猜中了，錢就給你──」他說。
坐在我後面那個聲音沙啞的黑女人，立刻也掏出錢，說她要玩。
男人變戲法的技巧，似乎不大高明。我在旁邊偷瞄他把蓋子東移西轉，紅球躲藏的位置顯而易見。
「噓──」男人對我使了個眼色，要我不說。
女人馬上就猜對了。
男人爽快地把二十塊美金給了她。
（爽快到──我覺得可能是便條紙假鈔。）
男人要我也猜猜看，我趕緊搖頭。
車上的人不多，大家似乎都在好奇地打量男人的把戲，可是沒人想玩。
後來黑女人又玩了一次，把四十塊錢輸掉了。
「換你猜──」男人指著剩下的兩個瓶蓋，詢問另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
他說他不猜。
「沒關係，猜猜看嘛，猜錯了不用錢──」
「呃，我想，應該是左邊那一個──」
他答對了。
男人作勢要把四十塊給他，他不敢收。
這時，車剛好抵達下一站。男人端著黑盤子推了車門到隔壁車廂去。
「欸，你朋友走了，你不跟過去嗎？」兩個男孩戲謔地跟黑女人這樣說。
「他不是我朋友──」
「是啦，他一定是你朋友──」
「他不是，他不是──」女人啞著聲音否認，然後衝下車去了。

後來晚上搭公車，坐在我對面的白鬍鬚老伯也頗妙。
他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隻白熊布偶，和一個水壺。
他試著把外套拉鍊拉上，卻怎麼拉都拉不起來，於是他站起來拉。大概拉了兩站左右，才成功。
然後他開始從口袋裡掏出許多許多菸盒（上面都黏著紅標籤，可能在大特價之類的），把它們跟白熊裝在一起……。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感覺煙癮正在發作。

這些人，這些人，都好像是從我的夢裡走出來的呢。我不管他們背後是什麼，不管有什麼苦難或幸福，不管是騙子或酒鬼，至少在我和他們相遇的當下，他們的眉眼都填滿了詩。我用眼睛攝錄但並不涉入，於是就永遠記著了。

今天是日光節約時間，早上醒來的時候，九點就變成十點了。
芝加哥和台灣的時差一躍變成十三小時。
每一次，在這裡貼文章，都可以深刻覺察到時間的魔術。
比如，寫的時候明明是台灣的昨天、芝加哥的今天，貼上樂多系統就變成台灣的今天、芝加哥的明天了。

彷彿被十三小時的車輪高壓輾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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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圖是我在暗房洗出來的第四張照片，芝加哥最有名的豆子鏡。拍的時候剛好遇到雪。不久前，有個機構辦了個芝加哥照片攝影比賽，對象是我們學校和哥倫比亞學院的學生，這張照片幸運得到Runners Up，還有一筆小獎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