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我好像是那種會休息得非常透徹，也會忙碌得非常透徹的那種人。雖然有時候會偷懶一下，讓自己卡在中間。

那天，找了台灣女孩L和韓國女孩M來當演員，拍一份攝影機練習的作業。因為，她們兩人之前都允諾願意當我黑白攝影的模特兒，所以我一邊操弄數位攝影機，還一邊持單眼老相機拍。
我給了M一個從二手市場買來的小娃娃，請她對著小娃娃溫柔地用韓文說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比如：「下雨了。」「我肚子餓。」「什麼時候會結束呢？」M的身量和我一般嬌小，體型纖細，雖然已經三十好幾，外貌和心靈卻是非常童真的。我請她把自己打扮成小孩，於是她帶來一件從漪貝標來的一百年白色蕾絲洋裝（真的是一百年喔！），她穿上之後，整個人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裡蹦出來的，非常夢幻。然後我請她拿一隻鉛筆在小娃娃的光頭上寫字，「為什麼啊？」她疑惑地問。「只是好玩──」我說。
L也是個相當特別的女孩。台大法律系畢業之後，工作了幾年，忽然覺得其實想要拍電影，於是又重返校園。在她沉靜溫柔的外表之下，其實是暗潮洶湧的。那天，當她摘下眼鏡，畫了妝，綁上頭巾，穿著性感小背心時，我心裡震動了一下，那感覺就像是忽然從挺拔的高山滾落到遼闊的青青草原。比起M的純真，她扮演的角色較壓抑，我請她撕小紙片、點打火機、然後粗暴地擦拭一個瓷臉吊飾，從裡面取出一張紙，唸出紙上寫著的她真實生活裡每天的行程，比如x月x日，x點x分，Gene Siskel Film Center，芬妮與亞歷山大。
第一幕是M，第二幕是L，第三幕我讓她們坐在一起，用她們各自的語言交叉對話。M說：「下雨了。」L說：「x月x日，和Y確定拍攝行程，請劉叔當老闆。」M說：「我很冷。」
大抵就是兩個活在不同世界裡的人的對話。她們看似在跟彼此說話，其實是在跟自己說。這種兩人關係似乎一直都是我在處理的主題，從幾年前寫的詩〈她像湖＼他像虎〉到上學期拍的十六釐米短片〈他越是太陽她越是月亮〉，都是如此。這大概和我青春期時所遭逢的龐大的與人溝通障礙有關。那時有嚴重的失語症，連去麥當勞買個東西都得預先在心裡演練台詞。
錄像拍完之後，換老單眼上場。兩個女孩似乎放鬆許多。我請她們隨自己的意思變裝、擺姿勢。拍了好一陣子，差不多可以結束時，韓國女孩M忽然褪掉上衣和胸罩，只剩下一條牛仔褲，她把又黑又長的頭髮蓋住赤裸的胸部，說：「不如就這樣拍吧──」我嚇了一大跳。幾個月前，我拍長辮子姑娘的紀錄片時，她也是在最不經意的情況下，褪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用大片大片的長髮把裸身包覆起來，「既然要扮演Godiva，就來演到底吧──」她是這樣說的。

我非常感謝她們對於我，以及我的鏡頭的信任。這讓我想起長久以來我飾演的傾聽者角色。「告訴你一個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喔，其實啊──」無數次，我的耳朵成為大家填塞秘密的樹洞，他們似乎都很放心的樣子。那麼，這些秘密到哪裡去了呢？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或許，還在我記憶根部的某處沿著黑暗往下竄落吧。對大部分人而言，藏著秘密是很難受的事，非講出口不可。對於我，卻不是這樣的。它們就像魚卵一樣彈落進來，而我是海水，彼此沒有任何影響。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改名叫葉覓覓……。

好像有點離題了。
但是我也不知道主題在哪裡啊。反正就隨興寫，大家隨意看。

總之就是，可以一直專心忙碌地創作，很好，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