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芝加哥下大雪了。她們說，入夜之後，積雪會有六呎深。
前天，看完「茉莉人生」，我搭22號公車到墓園站等80號公車。
下車之後，風雪飄搖，無處可躲，就躲到變電箱後面去了。
可是我還是喜歡雪。新鮮落下的雪。
它們就像一層又一層的白糖糕，勾引我螞蟻般的渴望。
每一次，我都好想把雪舔下來。舔到心裡面。在它們變成黑糊糊的爛泥，之前。

大雪過後，汽車們變成白色巧克力塔的樣子，尤其好看。

今天去上了一門攝影史。一些感覺跑竄進來，我開始思考拍片和照相對我的意義。
在來芝加哥之前，我是非常傻瓜的。
數位相機、數位攝影機，只稍按下一個鈕，就可以搞定一切。
自從上學期玩了十六釐米，我就沉浸在手動的快感裡。這就如同一個文明現代人，扔下便利的微波爐，情願鑽回山洞裡，敲擊打火石。
若不是底片、沖洗、轉檔費昂貴得要命，我大概會把Bolex掛在肩上，照三餐拍吧。
然後這學期加修了黑白攝影。
（補充一下：芝加哥藝術學院相當重視混合媒材創作，大學生沒有限定科系，愛修什麼就修什麼。研究所固然有電影所、攝影所之分，但是沒有實作的studio課程，很多人都會到大學部修課，拍電影的去學織布，畫畫的去捏陶，都是有可能的。）
在漪貝網站搜購傳統單眼相機，發現好多人都急於脫手，台幣兩三千塊就可以標到一台整理過的老相機。
「我已經數位化了──」
「爸爸留下來的古董──」
「適合給攝影課的學生玩──」
大家都是這樣介紹的。
不管賣主懂不懂光圈或快門，知不知道機器的可用程度，反正這些曾經紅極一時、不慎過氣的老傢伙就這樣一台一台被丟出來了。
每一天，都有人在賣，幸好，也有人在買。
我從來沒有上過什麼攝影課，一向都是隨手亂亂拍。有了十六釐米的經驗，測光、調焦對我並非難事。最興奮的，莫過於可以去暗房打滾了。在我的想像裡，那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神奇。應該是好玩的遊戲。
這門課的規定是，一個星期要拍兩捲黑白底片。12週要24捲，也就是864張照片。我計畫每一週都搭車到不同的角落拍照，把這城市的五臟六腑全部遊歷一遍。不過，現在畢竟是冬天，最大的問題是我得要耐得住寒，還要好好把握每一吋積雪和日光。

所以，為什麼要拍電影？為什麼要照相？
為什麼要承擔失敗的風險，讓手決定一切？
因為美麗。
眼睛無法轉印出來的美麗，至少底片行、底片願意。
沒有人可以真正進入我的身體，從我的視界看出去，因此我把相機當成另一隻活動的眼睛，讓它吐出一些渣滓與證據。
就好比詩，牠們藏匿在心靈水潭的某處，我常常只是路過，順手把牠們打撈上來，用輕便極簡的文字。
我不知道這些詩、這些影像，會流到哪裡去，我沒有打算要影響誰或賺錢謀利，也不是要關心社會或造福人群，我更希望牠們只是一些新鮮的雪顆粒，當牠們從天而降時，偶爾有人恰巧伸出指尖，碰觸到牠們的韻律與純淨，就夠了。

明天進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