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7,2008
半熟爛半青澀 × 2007年旅行雜感

聖誕節當天,我躺在紐約東村鴿籠般的小房間裡,聽著隔壁陌生人說話、淋浴、作愛的聲音,倏忽之間,2007年,所有的旅行經驗都連起來了。
印度。荷蘭。比利時。巴黎。芝加哥。匹茲堡。紐約。
雖然小時候也曾經許願要環遊世界之類的,可是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在一年之內,這樣子暢行無阻地飛。至少在一年前,這些地方對我而言,是相當遙遠的。比阿拉斯加、比綠島、比花蓮……還要還要遠。
飛過之後,就不再遙遠。像是在玩填字遊戲,當那些神秘的字眼被填猜出來之後,你就再也回不到空格的狀態裡。你不再是一格一格想著這世界,而是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地想。
旅行讓我心裡的那個小孩,又增添了許多轉身迴旋的餘地,每一種旅途風景都變成花朵以及玩具。
常常,我從異地寄明信片給自己,上面寫著噴泉般的簡短字句。棒球投手沒有辦法投球給自己,可是明信片可以。我喜歡這樣的投遞,回到家,收到明信片之後,就能夠接下去造旅行的句。
住過的每一家青年旅社,都有一些故事、一些關鍵字可供回憶。
比如,印度就是充電器、阿薩姆男孩、麗滋餅乾與啞巴。
布魯日就是啤酒、混居和浴簾。
尼姆則是斜坡、皮箱和花園婚禮。
羊角村的民宿讓我想到颱風與薑餅人。
然後是博物館。
從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巴黎羅浮宮、芝加哥美術館……到紐約的大都會,從這張名畫到下一張名畫,我的眼睛停不下來,我凝視,同時也觀察它們的被凝視。它們是怎麼樣偉大起來的呢?當畫筆離開畫布的那一瞬間,它們明白自己即將變得偉大,永永遠遠被人供奉在博物館裡嗎?蒙娜麗莎是怎麼想的?成千成百的人鑽到她的面前,只為看她怪誕地笑?安迪‧沃荷穿過的鞋子和衣服,又是怎麼想的呢?
博物館裡通常很擠,真正專心賞畫的人不多。大家從畫與畫之間移動的速度,比較像在搭地鐵。我也不是太專心的那種人,然而,從人群的縫隙裡望進去,梵谷,那個割掉一隻耳朵的梵谷,尤其讓我心生強烈感應。
觀光客。
一開始,我懷疑自己也是觀光客。
雖然總是背著登山包找旅店,搭乘大眾交通工具,不以遊覽車代步,但是,拍照、找知名景點、排隊買票……不是觀光客是什麼?
一直到這次來紐約玩,我才找到「我不是觀光客」的證據。
那天,我散步到碼頭,一鏈一鏈的人群串在港邊,等待搭乘渡輪去參觀自由女神像。我胡亂對著遠方的女神像拍了幾張照片,就坐下來發呆。一點前去瞻仰的欲望都沒有。我靜靜看著幾個溜滑板的少年、幾枚佇立的背影以及那艘塞滿人頭、向右微傾的大船,耳邊流轉著排隊人群不耐的躁動聲,我忽然覺得我置身於一個最好的景點裡。很少人會留意的那種。
既然觀光客變成我觀賞的奇景,我怎麼又會是觀光客呢?
我比較傾向旅行者。
人多的時候,我在外面不在裡面,人少的時候,我在裡面不在外面。既抽離又投入。
廁所。
我愛廁所。
大部分時候,尿意只是藉口,蹲到廁所去,只為了跟人群隔開。
對於在人群裡打滾這件事,我有一定的忍耐度。
就像水瓶裡裝滿了水,沒有找地方傾倒,就會不斷溢出來。
我不喜歡讓自己溢出來,所以需要躲進廁所。
三分鐘、五分鐘,喘口氣、調整一下自己,我又可以鑽回滿街的人堆裡。
印度、荷蘭、比利時和法國的廁所都要收費。無論在機場、火車站或麥當勞,通通都得付錢。
印度的蹲式便池旁通常附有杓子和水龍頭,洗屁股和沖水用的。不知道為什麼,那便池的形狀總讓我想到焗烤盤。
巴黎街頭則有一種投幣式公廁,還有時間限制。我曾經遭遇過燈壞掉、廁門打不開,被困在黑暗裡的慘事。
紐約的廁所不收費,但是髒。因為永遠有人在敲門、在排隊,所以我沒有辦法花太多時間沉澱心靈。
這樣子世界走一圈,最讓我讚嘆的竟然是台北信義誠品的廁所。溫暖又安全,可以心神馳蕩地坐上一輩子。
我愛廁所。
這大概就是我在東村那個鴿籠般的小房間裡,一連住上三夜的原因吧。
一張床、一個衣櫥、一盞燈,就是全部。剩下的地板勉強能夠走三步。
牆是無用的。擋不住任何一種聲音,只能擋眼睛。
但是我依然感到安全。畢竟我可以很安靜。
抱著膝蓋偷偷笑著,然後聽。
冒險。
我雖然不是太大膽,但很容易就會一頭撞進截然不同的場域。
在網路上看到有人推薦紐約法拉盛(華人區,有小台北之稱)的民宿,即使他強調「老闆娘的臉很臭」,不過在曼哈頓的青年旅社全部客滿、無縫可鑽的情況下,我認為去睡上一夜也無妨。「還有一個床位,地址等你到地鐵站再打電話來問。」她是這樣說的。於是我去了,可是接電話的那個男人口氣惡劣,怎麼樣都講不清楚旅社的位置,我抄下他說的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門牌號碼,沿著大路往上走,好不容易找到31號那間印度人開的紗麗店,卻一直找不到32號。最後,老闆娘終於來接我,她冷冷地帶著我穿越幽深晦暗的小巷弄,來到一棟老舊的民宅。
進門之後,五、六個男人坐在客廳裡好奇地打量我,他們通通操著大陸口音。我們來到三樓,那個號稱八人房的房間,兩個大陸女子坐在裡面。
老闆娘跟一位阿姨問話。
「這裡?」「張姐睡的——」
「那個呢?」「是徐姐——」
「徐姐不是走了嗎?」「不,她還在——」
所以其實是沒有床位了啊,我心裡一沉。
「給你加一張床好不好?」
也只能這樣了,不然呢?反正只有一個晚上,沒關係。
我拋下沉重的背包,溜出去吃晚餐。
回來之後,有位好心的阿姨自動把床位讓給我,睡到房間中央新添的鐵床上去。
跟一位王阿姨細聊之後,才發現我又誤闖別人的兔子洞了。
她們全是從大陸來美國找工作的移民,而非遊客。有的人已經在這間民宿住上一個月了。
難怪這房間堆滿了衣服和雜物,一點都沒有旅社的樣子。
一個晚上十塊錢,包含早餐和晚餐。在紐約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還有哪裏比住在這裡更省?
王阿姨喜歡劉墉和羅蘭小語,不喜歡三毛與魯迅。
有四個阿姨半夜才回來,她們到賭場開賭盤去了。
我一向不會認床,所以在這種極其詭異的狀況下,一樣睡得香甜。
隔天一早,王阿姨把她的便當盒借給我盛早飯,熱心的雲林老阿姨(喔,她又有另一段故事了)帶我去廚房,一鍋粥、一碟醬瓜、一盤豆腐炒肉,供整棟房子二十幾個人食用(二十幾是我自己估算的,可能還更多)。我盛了一點,只是想試試味道。
大家都醒來之後,她們擠在小小的房間裡,熱烈地討論試工的事,大部分人都當過褓姆,所以她們也交換了沖泡牛奶的心得。我坐在床上假裝看相機裡的照片,其實非常專注聽著她們的對話,聽得津津有味。
走的時候,一個阿姨問我:「你這麼年輕,也來試工啊?」
我笑著直說,不是,來玩的。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在蘭嶼,意外在九十六歲老奶奶的地下屋裡睡著的事。身為一個外來者,我是不具備傷害性的,所以常常能夠順利穿進「陌生的不為人知的什麼」裡面,一同感受他們的呼吸。
這就是所謂的冒險吧,當然,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我有太多好運氣。
「她真的可以一個人嗎?」六歲小女孩問。
跟痞子一家人抵達紐澤西的第二天,我決定一個人到紐約住幾天。
小女孩很擔心,因為她覺得我跟她一樣是小孩。小孩沒有錢,單獨行動會危險。
痞子媽告訴她,我一個人去過很多國家玩,沒有問題的。
她不相信。
換作是六歲的我自己,我也不會相信。
「我們都被你的外表給騙了——」離開匹茲堡的前一晚,痞子媽說。
她翻開我送給她的「現在詩日曆」,以卡拉OK伴唱帶的音樂當襯底,用台語唸了幾句我的詩。
「這首詩給我的感覺是三十二歲。我想到的畫面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在路上走——」
是啊,我就是喜歡這樣一半熟爛一半青澀地,生活、旅行和書寫。
這就是我,2008年以前的我。以後,不知道。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4783361
回應文章 
嗨,女鬼覓覓:
很愛詩,因此,能在2007認識妳,感覺很甜蜜。
旅行啊我暫時只適合太過安全的那種,
雖然我的冒險心很強,但畢竟現在的我,
既是小孩身,也是小孩靈。哈。
Happy New Year!
期待妳的2008!
很愛詩,因此,能在2007認識妳,感覺很甜蜜。
旅行啊我暫時只適合太過安全的那種,
雖然我的冒險心很強,但畢竟現在的我,
既是小孩身,也是小孩靈。哈。
Happy New Year!
期待妳的2008!
Posted by 小綠
at January 8,2008 02:26
小綠
謝謝你的認識 : )
安全也是可以很冒險的
冒險也可以很安全
看你的心怎麼玩囉...
祝福你的2008。
謝謝你的認識 : )
安全也是可以很冒險的
冒險也可以很安全
看你的心怎麼玩囉...
祝福你的2008。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9,2008 02:49

哈囉覓覓~
新年快樂唷!!
^_____________________^
來給你送上新春大微笑~
哈哈~
我也喜歡躲在廁所捏!!
那感覺很妙
在那裡又不在那裡
自在的飄飄的安全的隱匿的
有點像是靈魂出竅一樣~
以前常在學校杳無人煙的禮堂廁所發呆
邊間的廁所還有窗戶可以看到雲飄來飄去的
採光好通風佳,靜僻優雅,氣氛絕妙~
有一次聽到那些來偷抽菸的同學談話
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沒鎖門,他們以為裡面沒人
結果被當成鬧鬼~
哈哈哈~
不知不覺就變成傳說的一部份了呢!!
鬧鬼傳聞後就更少人去那邊了
敞大的廁所變成專屬獨享區
我還帶植物和椅子去放呢!!
哈哈~想到就覺得好幸福喔!!
也祝覓覓有個幸福的一年喔~
^________________^
Posted by 嘻犀牛
at January 12,2008 12:37
嗨 犀牛
謝謝你提供的新年笑話
也祝你幸福喔 : )
謝謝你提供的新年笑話
也祝你幸福喔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14,2008 16:18

啊, 這圖很讚!!!!
我個人很喜歡這篇的圖和文...
Posted by H
at March 20,2008 15:39
他們是住在山上的一群寂寞小紅人
在賓州
謝謝你 : )
在賓州
謝謝你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March 21,2008 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