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這禮拜是critique week，全校停課。所有的研究生都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秀出這學期的作品，讓台下五至六人一組的評審老師討論。
　　今天是我的critique。我先放了影像詩「頭髮圈套」，再放前天剛剪好的十六釐米電影「I Saw You」。這兩部片的風格截然不同，前者遊戲性質濃，有很大的搞笑娛人成份在裡面，後者則因為憂鬱少女和希臘男人的自然演出，顯得十分哀傷。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拍的嗎？」老師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樣的。
　　「這兩部片的對比太強、太強了，你自己比較傾向哪一種？哪一種才是真正的你？」
　　我說，都是我，都是我。
　　有人說他讀我的詩會哭，有人說他會笑。
　　創作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可玩耍、可惡搞、可神秘、可哀愁。我沒有辦法把自己固定在任何一種形狀。
　　他們全都喜歡我的十六釐米，遠遠超越頭髮圈套。
　　頭髮圈套固然有一些毛病，我心知肚明，不過，也許是兩部片放在一起的關係，我的憂傷色調對於他們更富有吸引力。
　　雖然早已打定主意要把片裡的「長頭髮」和「眨眼睛」分開成兩個project來做，可是趁著critique這天把圈套拿出來轉一轉，純粹是想知道更多人對於這部影像詩的反應。
　　看來美國人對於片中戲耍式配樂的排斥，果真是有志一同啊。


〈頭髮圈套〉

她的頭髮很能跑
跑過煙囪
跑過虛空
跑過兩公尺的寒風

像是結婚放鞭炮

做了一晚懸疑的夢
他們花開並蒂意志堅定

他們用眼睛通靈

讓氣流纏繞
她用頭髮圈套

很能跑
很能跑
很能跑

她的頭髮很能跑　
就像一枚紅色火箭
奔向太空不被打擾


　　我非常感謝長辮子姑娘在頭髮圈套裡傾心盡力的演出，她不但擁有各式的表演服、首飾和水晶球（她曾經是個舞者，也曾擔任魔術師的助手），還擁有各種瓦數的燈泡，整個就是演員兼造型師和燈光師。
　　接下來，我打算拍一部關於她的紀錄短片（可能還兼具一點實驗性），畢竟一個人要留住那麼長的頭髮（她的頭髮幾乎抵達腳踝），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長辮子姑娘有一項非常驚人的蒐藏：頭髮線團。二十年來，她把每次梳頭過後，留在梳子上的頭髮線團摘下來，按照時間次序蒐藏起來，那一大袋頭髮全部傾倒出來十分可觀，簡直就是金色雲海。我目前拍了一個景，是她全身光溜溜（只用頭髮覆蓋重要部位）坐在頭髮雲海裡，朗誦一些關於Godiva夫人裸身騎馬救人民的字眼。
　　她有一籮筐怪事，都是由長髮招惹而來。
　　（比如：有人會在路上攔住她，說：「喂，你頭髮那麼長，性生活一定很美滿吧——」）
　　這些這些，等到片子剪出來再談。

　　關於眨眼睛的部份，我想要找更多更多人來眨，做成一組獨立的好玩的影像。還沒有具體的想法，也許等到冬天過後就知道了。

　　最近在思考自己拍東西的方法。來芝加哥後，看了許多實驗電影，都是在拍攝自然景物和微觀世界，久了，也看怕了。我是一個極愛極愛大自然的人，可是我不甘於底片只能這樣被利用，比起來，我更愛拍人，人的氣味、表情和手勢，有太多豐富而神秘的東西在這之間流轉。
　　在我的鏡頭前，他們只要飾演自己就行了，很簡單的。
　　比起大型團隊，一個人拍片的範圍和題材有限，不過，從來就沒有人規定不能用寫詩的方法來拍電影，不是嗎？
　　演員對我而言，就像字。只要找到正確的字，用攝影機把它們組合起來即可。

　　芝加哥藝術學院真的不是什麼按部就班的電影學校，我很高興在這裡呼吸到自由的創作氣息。
　　（雖然，我並不願意聽他們的話，把我的十六釐米擺進藝廊裡。畢竟，這部片的情緒是逐漸累積的，絕對要從第一秒鐘看起。逛藝廊的人，往往只能中途插入，誰會耐心看完整部錄像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