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星期三早上要出門之前，長辮子姑娘取出冰箱裡的吐司切片，然後說：「氣象預報說，今天晚一點會下雪喲——」
　　我說，真的嗎？我很期待哩。然後就咚隆咚隆衝去坐車了。
　　天氣雖然陰冷，可是一切如常，地上鋪著大把大把的黃色落葉，空氣裡並沒有要磨出一點雪屑的跡象。
　　大概是唬人的吧。
　　從熱帶島嶼來的我，邊跑邊匆忙地想。
　　傍晚去看韓國女孩M拍戲，她的演員坐在餐桌旁，吃掉了一盤盤機器人、高爾夫球、士兵、貨車、老鼠……然後漸漸由老人變成少年。因為要用動畫軟體呈現的關係，M在暗處反覆喊著「走！停！」「走！停！」「走！停！」的口令，像嗡嗡的咒語。
　　而他彷彿就這樣被催眠了，用極緩慢的速度移動。
　　M借了我的左手，收下男孩送的紙玫瑰。
　　九點鐘，我和M趕赴中國城的一家四川料理，去參與台灣同學Y的拍戲現場。餐廳裡滿滿的黑頭髮的台灣學生，為了劇情需要，Y把整間餐廳包下來了，「來吃飯，我請客。」她慷慨地寫信通知所有人。
　　Y組了一支堅固的拍片團隊，不像我一人身兼多職，我們完全在不同的象限裡。我坐在包著濾紙的燈下，一邊吃著辣魚片和四季豆，一邊聽她導戲。
　　凌晨十二點，遲緩的飯局終於結束，感恩節開始，我搭了紅線轉藍線回家，下車的時候，有一些細小的東西從空中襲來，不是雨，是雪，大量的雪……。
　　我愣在懸空的月台，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細雪拍在頭頂上的感覺好奇異，猶如一種輕盈的重量，來自指尖。
　　我見過阿拉斯加麥金麗山頭的積雪，見過奇萊山、合歡東峰的積雪，就是沒見過在空中舞動的雪。
　　可惜我沒有手套，沒有帽子和雨刷，全身上下只有背包、腳架和攝影機，十分狼狽。但是還得轉公車哪。空蕩蕩的公車站沒有遮蔽的地方，我只得遠遠躲到屋簷下，用雪花雪花的方式等。
　　夜晚的黑色襯底、急馳的車輛與金光閃閃的路燈，跟眼前的紛飛細雪形成怪異的情景，我完全感受不到雪的白皙，他們就像暈眩的小小飛蟲，一大批一大批地從天而降。
　　只有當它們飄落在我的黑夾克上時，我才真切地感覺到那種純淨的白。
　　等了許久，渾身發抖著上了公車，整個人才暖和起來。
　　大概是下雪又是深夜的關係，今天的公車非常不對勁。
　　一對黑人情侶，一邊鬥嘴一邊上了車，滿車都是女孩的咆哮聲。跟他們一起上車的白胖男人似乎是導火線，所以後來他先行下車時，連聲跟女孩說抱歉。
　　司機在某個十字路口停下來，連連按了數十次喇叭，我正覺得納悶，一個大塊頭警察走到車門口，問司機有什麼事，司機說：「欸，有個傢伙一直睡，一直睡，叫都叫不醒，你把他帶走吧——」我猛一回頭，果真有個灰帽男人頭倚著車窗，睡得十分香甜，警察走上前去，用力搖晃他，他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於是他就這樣被驅逐下車，丟在路口了。我瞥見他惺忪的睡眼裡，積聚著幾片殘雪……。
　　然後是我，我竟然坐過站了。因為車窗上白茫茫的一片，我完全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所以我根據車上廣播的站名，按了鈴，車門打開時，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住的那條街早就被遠遠拋在後頭，足足多坐了三站。
　　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淋著雪往回走，若不是肩上背著攝影機，我可能還會心生幾許浪漫情懷，可是機器這種東西畢竟不是皮膚，不能隨便浸水的，我的心跟著腳飛，一心只想趕快跑回家。
　　途中經過一處汽車廠，成排羅列的新車上，掛著各種顏色的氣球，它們的前窗和車身都沾惹了許多雪，像極美麗的白巧克力糖衣。
　　我彷彿聽見汽車們在低語：「擦掉我，擦掉我，不然就把你蓋過，蓋過——」

　　後來，到長辮子姑娘朋友家吃火雞大餐時，雪就不下了。認識了一個喜歡坐按摩椅的五歲男孩，他會握手、擁抱和微笑，但是說不出話來，說不出來。認識了兩個瑜珈老師、一個修房子高手、一個公寓導遊......他們都擁有超級感恩的手勢和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