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9,2007

流浪漢與走索者

走鋼索的人.jpg





  
  關於「頭髮圈套」這部短片,我有些話想說,不過不打算在這篇說。
  自從拍完第一捲十六釐米底片之後,我對於Bolex的迷戀已經遠遠超越數位攝影機了,我不但喜歡轉動捲軸的手感(喀啦喀啦轉著,就好像我們小時候的削鉛筆機),還喜歡底片沖印出來的顏色和質地,那幾乎就是我夢裡、詩裡的顏色吧。
  基於打鐵要趁熱的理由,我想談談目前手邊正在拍攝的十六釐米短片。

  這是一部非常簡單的片子,只要有演員、有攝影機、有好天氣,我一個人就可以獨立完成。不過,找演員這種事,還是生平第一次,我不但需要一個憂鬱少女,還需要流浪漢。
  慶幸的是,我很快就找到憂鬱少女,她是個台灣女孩,國中時就愛楚浮、就立志要拍電影,她神情裡有一個特別的什麼,十分適合浮貼在這個故事裡。
  流浪漢則讓我傷透腦筋。
  雖然芝加哥藝術學院也有戲劇系,在學校裡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演員,可是,在我的想像裡,這個角色不但要是中年男子,還要經歷過世態,有自然散發的滄桑感,學生的臉孔太嬌嫩了。
  於是,我在Craig List貼了誠徵演員的訊息。三天內,竟然有二十個男人寫信來表示感興趣,他們都是熱愛表演的人,就算沒有酬勞也很願意演,可惜的是,他們寄來的照片,都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即便他們一個禮拜不刮鬍子,衣衫襤褸,也演不出那個味道,我明白。
  有趣的是,不只有人來應徵演員,還有人寫信來找我當攝影師。一個叫做大衛的傢伙最讓我哭笑不得,他跟女友架了個色情網站,他誠懇又委婉地邀請我去幫他們兩人拍A片。「我們沒有辦法支付你薪水,可是至少你會得到寶貴的經驗——」他這麼寫。
  (呃呃,謝謝,再聯絡——)
  我在告示文裡半開玩笑附了一行字:當然,如果你有認識什麼安全的流浪漢,也請告訴我,我會提供他一餐暖飯。天知道馬上就接到流浪漢的電話,還有流浪漢寫信來推薦他的流浪漢朋友……(是的,流浪漢也是會上網的,他們使用大學圖書館裡的免費網路)。於是我開始考慮要用真的流浪漢了,非常十分認真謹慎地考慮著,可是光是想像帶一個流浪漢到湖邊拍實驗電影,心裡就有些恐懼。
  
  後來,就在去聽喬治‧盧卡斯演講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就是他了,就是他了——」我在心裡興奮地吶喊。以致於當盧卡斯杯杯用一種星際大戰的姿態在全校師生面前降臨,並暢談他的電影時,我一點都專注不起來。
  滿腦子都是那個在腳踏車店修車的希臘裔美國人。
  兩個月前,我誤打誤撞去了那家陌生腳踏車店,那個希臘人在成堆的腳踏車裡,探頭出來幫我裝了車籃和大鎖,他的頭髮灰白,綁成一束馬尾,臉頰十分削瘦,雖然他始終笑容滿面,可是我在他沉鬱的眼睛裡讀到一些飄浪的氣息。
  他就這樣停留在我模糊的記憶裡,然後莫名奇妙被喚起。
  足足找了兩天,從滿懷希望到心存放棄,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我才找到那家記憶中的腳踏車店(一直以為它在克拉克街,後來才證實是在寬寬街)。
  當我跟希臘人說明我的來意時,他起先似乎有些驚訝,但立即又說好,他可以演。我高興得差點原地轉三圈,我絮絮叨叨跟他講了一下故事大綱,要了電話。臨走前,他的黑人老闆叫住我:「嘿,小姐,你還沒有說要付多少錢呢!他每天都要工作,如果去幫你拍戲,一天至少損失五十塊——」我覺得尷尬極了,一方面責怪自己太魯莽,一方面又想著付錢請他來拍戲值不值得的問題,畢竟已經有那麼多人願意免費演出……。思索了五秒鐘後,我說:「好吧,五十塊。」
  多花一些錢,拍一個對的人,有何不可?
  
  所以我就跟希臘人去了湖邊。至於他究竟在這部實驗短片裡做了、演了些什麼,我想要先保留不談。
  我想談談這個人的身世。那是相當曲折又悲涼的故事。
  那天,拍了一上午之後,我們坐在湖邊公園的長凳上吃午餐,他一邊吃著我幫他準備的三明治和壽司,一邊講起他的人生際遇……。
  他的父親是個非常非常非常有錢的商人,不但擁有一間大公司,也擁有許多房子和土地,家裡的八個兄弟姐妹可以說是在相當富裕、優渥的環境裡長大的。可是,一切都在他二十二歲那一年,有了巨大的變化,當時他還在大學裡就讀工程系,無可自拔地愛上一個法國女孩,並娶她為妻,他的父母非常震怒,原因是法國女孩已是單親媽媽,身邊帶著一個小孩。他的父親不再供給他大學學費,於是他休學,去當修理汽車的技師,就這樣與家人關係決裂,直到十年後,父子關係才回溫。父親過世時,貪財的姊姊耍了一些花招,得到全部的遺產(怎麼好像民視八點檔連續劇?),其他兄弟姐妹多少分到一些好處,只有他被屏除在外,最糟的是,他深愛的法國妻子選在這個時候拋家棄子,揚長而去……。
  可是他人生的磨難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十年前,他在修車廠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油而滑倒,從二樓摔到一樓,他不但差點失去右手,背部的脊椎也受傷了,經常疼痛不已。因為手部再也無法做精細的工作,他只得去腳踏車店當起修車師傅,即使這一個需要經常性彎腰的工作,一點也不適合他的身體狀況……。

  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他。我足足要他在樹下坐了五個小時。因為背部疼痛的關係,他常常得要站起來舒展身體。加上湖邊又冷又寒,他整個人凍得厲害。
  (那寒冷倒是侵襲不了我,當我在操作攝影機時,根本就像沉浸在寫詩的狀態裡,專心致志到一種無可救藥的地步。)
  可是他確實就是活在我的想像裡的那個人哪。他臉上那股憂傷又飽經世故的色調,是調色盤裡調不出來的。
  他很愛很愛他的小孩。拍片期間,他從褲袋拿出一個老舊的錢包,從內袋裡取出一個修車的小零件,說是他老闆要他隨身攜帶的,「我得把這個東西拿出來才行,我怕它會刮壞我的錢包——」他女兒在十一歲時送了他這個錢包,她現在已經是二十一歲的大姑娘了。整整十年,他都帶著它。
  為了扶養兩個小孩和一個繼子,他必須努力工作賺錢。於是,結束一整天的拍攝之後,他竟然又趕回腳踏車店修理腳踏車去了。
  他的疼痛和拼命,讓我感到哀傷莫名。
  
  明天就要把希臘男人的四捲底片送去洗了,不知道會怎麼樣,我希望可以很好,跟想像的一樣好。
  畢竟他是走鋼索的人,再請他全部重來一遍,我會心生罪惡。



Posted by pitchdark at 樂多Roodo! │06:23 │回應(9)引用(0)電他們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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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阿巧

你好棒!

:)
Posted by Laura at November 19,2007 10:46

有時候聽一些悲傷或漂泊的故事
像要喚起什麼
或許也不是 一個場景 一種景深
讓人駐足久久
把什麼也帶走

光聽覓覓這樣描述
就是很美的一個景
悲涼堅毅

電影/短片怎麼述說這些導演的知道與不知道
屏息期待什麼
Posted by 柿子 at November 19,2007 11:14

女鬼,你導演的直覺長出來了,看得到會跟寫詩一樣準的光景,可是這正在長的過程所經歷的人的故事,更珍貴!
Posted by 茄子 at November 19,2007 23:57

嗯...
我很想說加油
但這裡面的什麼絕不是加油之類的就夠了...
他的疼痛拼命和堅毅
也讓我哀傷莫名...

希望覓覓跟希臘阿伯都能幸福
還有憂鬱少女也是


送上誠心的大微笑和大擁抱

\ ^_____________________^ /

也請幫我轉送給希臘阿伯~
我會為他祈禱的!!
Posted by 犀牛 at November 21,2007 19:38
謝謝蘿拉、柿子、茄子和犀牛  

感覺你們的名字又可以串成另一個故事了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November 23,2007 11:52

話說,在另一個ㄇㄧˋㄇ一ˋ的果園裡,
也是柿子、茄子,另外還有柚子胡亂長著,
看著也豐/野蜂收:)

世界很小,故事很多....
Posted by 茄子 at November 23,2007 22:00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November 25,2007 10:16

柚子也來這裡亂長了。

新年快樂
Posted by 綠柚子 at December 30,2007 16:24
嘿 歡迎柚子亂長  
其實是 什麼植物都可以來啊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January 4,2008 1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