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1,2007
窪地小姐 (三)

男人離開之後,窪地小姐才溫吞吞地找到另一根白蠟燭,然後花了些時間點燃它,屋裡總算又有了光。
我僵硬的身體順著暖黃色的光源,慢慢鬆弛下來。
我原本以為窪地小姐會針對那個男人說些什麼,她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坐著,啜飲手上那杯早就涼掉的茶。在燭光的映照下,我注意到窪地小姐月亮般的圓臉,有了一點變化,缺角的面積似乎更大了。
「那個人真是——」我說了幾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嗯?」窪地小姐用手指梳理她長長的頭髮,沒有看我。
「沒,沒事。」我歎了口氣,說。
「明天我帶妳去瀑布玩,好不好?」窪地小姐突然用一種迷濛的眼神望著我。
「好啊。」
「希望明天不要下雨才好。很晚了,我們睡吧。我先吃個藥。」
窪地小姐從櫃子抽屜裡拿出黑色罐子,從裡面取出一包白色藥袋,熟練地倒了幾顆藥丸在手心,然後配一口茶吞下。
我用盡拔河的力氣,才勉強把屁股跟椅子分開,站起來,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後來,窪地小姐終於捧起燭臺,趿著拖鞋帶領我來到屋子的後半邊。
那是一張很大的床,躺下四個人都還嫌寬。床上有兩件摺疊整齊的格子圖案大棉被,床頭上擱著一疊過期的八卦雜誌和幾個小小的陶藝作品。
「窪地小姐,妳沒有枕頭?」我問。
「唔——沒有,我不睡枕頭的。抱歉。」
「那沒關係,我用外套墊一下好了。」
我一邊爬上床,一邊觀察屋子的後半邊,但是除了這張大床和旁邊的紡織機,這裡其實是空蕩蕩的一片。當我注意到牆壁上鑲著一扇桃紅色小門的時候,窪地小姐就把蠟燭吹熄了。
一開始我們並肩躺著,不久,窪地小姐似乎刻意要和我保持距離,她輕輕往床鋪的右邊挪移,直到調整到一個滿意的距離,她才不再移動。
我本來不打算蓋棉被,畢竟這只是初秋,屋子的後半邊又有些燥熱,後來越躺竟越覺得寒冷起來,只得把那床冬天用的大棉被拉到肚臍。
「冷嗎?」窪地小姐問。
「有一點。」
「山上嘛——」窪地小姐翻了個身,我感覺到她的臉正對著我。
雖然身心都疲憊極了,我卻了無睡意。即便我不大記得那個奇怪的男人究竟跟我說過什麼,但是從他嘴裡吐出的那些空乏的字句,卻以一種龐大的隱形的陣勢,不斷向我奔湧而來。
「窪地小姐,妳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會怕嗎?」大概是為了阻攔那些言語的惡意入侵以及分散注意力,我不自覺地問了這句話,但是這個問題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不會啊,我喜歡一個人生活——發呆、種菜、畫畫、餵雞——有時候還會跟自己說話——說啊說的,就會不小心睡著——」
餵雞。一想到外面那群歇斯底里的雞,我就毛骨悚然。
「睡醒了,天就黑了——天黑,就煮一鍋麵,加一些韭菜——我後面那塊地專門種韭菜——自己一個人吃——吃完了再睡——然後天就亮了——」
韭菜—後面。那不正是我在驚慌中撒尿的地點嗎?這麼說來,窪地小姐種的那些韭菜,說不定已經被我踩死一半了。慘了,明天她發現了怎麼辦?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她這件事。
「天亮了——就去散步——不然就搭火車去花蓮賣畫——很多人喜歡我的畫——我什麼都畫——抽象的、寫實的、美的、醜的、男、女——我15歲就開始畫畫——什麼都畫——有時候也什麼都不畫——誰也管不了我——」
窪地小姐自言自語起來了,她似乎迅速抵達另一個跟之前很不一樣的精神狀態。她說話的語調非常細緻、溫柔,就如同一個小女嬰蹲在一個碩大無比的中年女人的身體裡,隔著女人雄偉的胸脯和肚腹,向外吐露一粒粒純粹的音節。
我心裡有些慌張,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側躺著背對窪地小姐,不敢看她。
「聽,有動物在叫喔,那是飛鼠——妳一定沒聽過吧——」窪地小姐說。
我仔細豎起耳朵,剛開始什麼也沒聽見,後來慢慢聽到了,與其說是飛鼠的聲音,不如說是黑暗的聲音吧,我感覺到那是黑暗摩擦過夜晚、摩擦過這座鐵皮屋的聲音。尖銳。窸窣。
窪地小姐那頭瞬間靜默下來,一陣機器傾軋般的隆隆鼾聲伺機而起,她就這樣昏沉沉睡著了,沒有半點預兆。
我頓時覺得安心許多,試著把身體一節節鬆開,讓體內血脈的螺旋沿著這張陌生大床,進入夢的國度。
我夢見我站在一片遼闊的草坡上,右手握著一把昆蟲的卵。不知怎地,我不小心把那些卵摔在地上,那些卵好像想要逃走,於是從底部長出一群螞蟻,把一球球的卵抬走,我彎著腰四處搜索,想把牠們抓起來。我好不容易抓到一隻螞蟻,它卻一邊搬運著卵,一邊在我的手背上逃竄。最後,它狠狠啣住我的左手虎口,用力一咬,咬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漸漸由褐色轉為藍色,沒有任何一滴血流出來,但是痛,痛得我全身發顫。
在我還來不及撫平恐懼時,夢裡的場景就立刻變換了。那是一所小學的籃球場,我看見一個男孩在罰球線上來回踱步,他手裡捧著一個灰色的海綿狀立方體,上面裹一層透明塑膠雨衣。忽然,有個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那個東西會吃掉他的皮膚——吃掉皮膚——」我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幾乎快要笑出聲音的時候,我從夢裡驚醒。我下意識摸摸嘴角,發現它還兀自上揚著。
朦朧中,屋裡的黑顏色比先前更為濃郁了,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眼睛究竟是閉著的、還是睜開的,眼前只是一大片蠻橫的黑啊,黑黑黑。
這屋子靜謐得像一艘海底的沉船,連窪地小姐之前隆隆的鼾聲都聽不見。我睡了多久?不就是兩個夢嗎?怎麼好像身旁的一切在我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不可逆料的變化?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總之,除了我之外,萬事萬物彷彿都沒了呼吸,都被一股悶悶不樂的氣流給填塞起來。
因為實在太黑了,我竟沒有辦法確定窪地小姐是否還睡在我身旁,我感覺到她原本躺下的位置,有一種晦暗的空洞。
「窪地小姐。」我輕輕喊,那聲音一脫口,好像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沒有回應。
這世界恐怕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小心翼翼地伸直手臂,往窪地小姐睡的地方摸,是空的,於是我把手上下游移,摸到的都只是硬梆梆的床鋪,連她身上蓋的那床棉被也不見了。
這豬血糕般的世界恐怕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蓋緊棉被,艱難地躺著,不敢亂動,畢竟黑暗中,什麼都可能發生,我隨時都可能像一座海上孤島,被突來的飛彈襲擊。
這真是太過漫長的一夜啊。在黑夜的漩渦裡,我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沒完沒了的存在。
就在我因為畏懼的關係而不停考掘自己的時候,那些埋藏在這屋裡的巨型磁鐵,此起彼落騷噪了起來,沉船般的寂靜被暗中破壞。我聽得見它們。
在大床底下。
在底下的最底下,它們各自擁有最最毀滅的正極和負極。相互吸吮或排拒的時候,激盪出紫灰色的光,我聽得見。
我深深覺得這張大床,就快要被搖撼起來。
「呃。」我開始打嗝。胃裡細細碎碎的魚餃、豆皮和麵條,翻攪得厲害,順著食道的那股強勁氣流,幾乎就要滿溢到下巴來。
「呃—呃—呃呃——」我不停打嗝,像一副滑稽的響板。
後來不知怎地,我就彈蹦到床下了。
我一邊打著嗝,一邊從地板上爬起來,拼命拍掉身上黏呼呼的灰塵之後,我踉蹌地跌來撞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後來,在措手不及的狀況下,大顆的淚珠就從眼睛滴瀝滴瀝滾落下來了。
那是我有生以來,流過最驚恐的眼淚。墨汁一般黑。
簡直就像煙火一樣向外噴射,一發不可收拾,我沒有辦法喊停。
我濕著臉和身子呆立在那裡,膝蓋以上都被淚水浸軟了。雖然沒有人看見,不過我感到十分窘迫。
我忽然想起下午搭電車來這裡時,在電車上,坐在我斜對面那個國中男生。
或許是逃學之類的?他上半身穿著髒兮兮的白色制服,下半身搭一條深藍運動短褲,紅棕色的小腿下套著一雙鬆了鞋帶的黑球鞋,像極兩隻黑不溜丟的小老鼠。起先,他低頭玩手機裡的遊戲玩得入迷,華麗的電子配樂聲順著他闖關的進度,喧噪個不停,坐在同一個車廂裡的寥寥幾個乘客,一致貼著長椅背輾轉反側,臉上露出些許不耐,不過,始終沒有人去制止他。
後來,一通電話撥進來,他接了。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對方說話,一聲也不吭。約莫有七、八分鐘之久吧,最後他才默默把電話掛了,把手機扔進破舊的書包裡,閉眼睛裝睡。
他在崇德站下車。當他甩著書包快要跨出車門的時候,我無意中瞥見一滴斗大的淚珠從他的臉頰滑落。
那是多麼驚恐的淚啊。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過來。
只有在被漫無邊際的黑暗襲擊時,才會流出這樣的淚。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呢?逃嗎?怎麼逃?
我想我和他都是逃不過的。我已經被黑暗的絲線密密纏縛,連一步也跨不出去了。
像是掛著「油漆未乾」的告示牌,我就這樣僵硬筆直地站著。一股蓬勃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慢慢侵蝕我的身體,我只得縮著肩、抱緊雙臂,把自己整個人給關閉起來,不留一絲縫隙。
漸漸地,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再不能忍受這莫名的寒冷,只好用一種傀儡木偶的姿勢蹲下來,環抱著自己。我感覺到灰撲撲的地面正散發出一陣溫暖的熱度,於是,我試著打開身體,讓手掌、膝蓋和小腿平貼在地面上,驅除寒意,這個方法非常有效,很快的,我就全身發熱了。我彷彿變成一隻趴在暖爐旁瞎眼的小母貓,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對於這個冷酷世界殘存的熱度,微微感到滿意。
然後我記起上床睡覺前,無意中瞧見的牆壁上那扇桃紅色小門。我懷疑它是這座鐵皮屋的後門,也就是除了正門之外的另一個出口。如果能夠找到它,說不定我就可以順利逃出這個鬼地方了。想到這裡,我的精神就振奮起來。
我匍匐在地板上,光著腳ㄚ子,賣力往屋子的最底部前進,我爬過的每一吋地面,都跟鐵板一樣火熱,而且越是靠近底部,越是燒燙。
毛細孔在冒煙。
即使距離並不遙遠,我仍然費盡了好大的力氣和時間才爬到屋子底部的那面鐵牆。我幾乎一頭撞在上面,所幸它並不十分堅硬。
我隱約記得那扇小門的位置,可是不大確定它應該在我的左邊還是右邊。在這樣純度百分之百的黑暗中,所有的方向都被混淆了,連個可以提示的東西都沒有。
我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沿著鐵牆向左邊一路摸索下去。
鐵牆的觸感非常粗糙,像大張的鱷魚皮。隨著指尖的滑動,一些粉狀的什麼紛紛掉落下來,黏附在我的皮膚和頭髮,我覺得癢,伸手去抓,卻是越抓越癢,我不得不放棄,忍著癢繼續前進。
最後,當我終於顫抖著摸到一個鏽蝕的喇叭鎖時,我的皮膚已經癢到快要膨脹發酵在空氣中。
是了,就是它了。我的逃生小門。
我感覺到屋子裡的氣味和波流在這扇小門前,又有了一些奇妙的變化。我用手向四周探了探,這裡雖然空無一物,但卻有一種被過度擠壓之後的狹隘感,甚至還有一股濃重的腥臭,薰得我的鼻子直發酸。
可是……出了這扇門之後,我要逃去哪裡呢?屋外恐怕也是一大片可怖的黑吧。一陣疑慮瞬間襲上心頭,我不禁猶豫起來。
走?不走?走?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子,背靠著牆,遲遲沒有辦法做決定。
不久,腳底下地板的熱氣變得澎湃,我裸露的腳心幾乎要被驚人的熱度燙掉一層皮,我疼得跳腳,差點沒把兩隻腿給拔下來。
床底下那些巨型磁鐵又開始騷噪不安。我聽得見它們。
聽得見它們正大規模向我湧來,從地底。
這屋子是再不能待下去了。我這樣告訴自己。
非馬上離開不可。
我一邊彈跳,一邊將手湊上小門的喇叭鎖,用力扭轉。
我一度誤以為自己已經把門打開,在門板上撞歪幾根腳指頭之後,才知道不是這樣的。那個喇叭鎖固然可以輕易轉動,卻完全沒有辦法打開門,形同虛設。
我感到焦躁極了,拼命用身體推撞那扇門,想要把它撞開。後來,在猛烈的撞擊下,我的屁股碰到一個堅硬的物體,我下意識地用手輕觸它,赫然發現它竟是另一個喇叭鎖,相較於先前那個,它位於比較低的位置,而且觸感比較新。
我的心砰砰跳了起來,輕撫鎖頭後,把它旋開,門,就這樣被打開了。
啊。
啊。
我在心裡暗暗慘叫兩聲。
是窪地小姐。
原來這扇門並不是什麼後門或逃生門,而是一扇儲藏室的門。
那是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
窪地小姐就在裡面。
她背對門口蹲著,一根白蠟燭連著燭臺擱在地上,照亮她的背。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後來,窪地小姐緩緩轉過臉來。她的眼睛半閉著,月亮般的圓臉,在燭光的映照下,呈現出多角形的皺褶。她的嘴裡塞滿了生韭菜和許多扁平的花花草草,她不停掀動嘴巴,整個人像一隻快要被震碎的彩陶。
(完)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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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純度百分百的黑
但裡面卻有各種細節喔
但裡面卻有各種細節喔
Posted by kida
at October 25,2007 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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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葉覓覓
at October 27,2007 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