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2007
窪地小姐 (二)

窪地小姐早就把碗筷收拾乾淨,沏好一壺茶,坐在那裡等我了。
「還好吧?」她問。
「嗯,還好。」我驚魂未定地說。
「下雨天真的很討厭。」
「對啊。」
「唉,我現在胖了,很多事情都不能做——我以前也是很瘦的,只有42公斤。」窪地小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哀愁的神情。
「妳有聽過『睡吃症』嗎?我會這樣,都是被安眠藥害的。有一陣子很憂鬱,睡不好,醫生開安眠藥給我,我吃藥之後,半夜就會爬起來吃東西,生的啦、熟的啦……什麼都吃,隔天早上醒過來,我就都忘光光了,不記得自己吃過那些東西。後來就越吃越胖。」
記得第一次在郵局的等候區遇見窪地小姐,她就是這樣介紹自己的。當時,她的嘴唇紅潤得發脹,圓滾滾的大腿上擱著一袋黃色柳丁,讓我印象深刻。
第二次,我在黃昏市場的豬肉攤前遇見她,她也是這麼說的。
第三次,也就是今晚,她又把一模一樣的台詞說了一次。窪地小姐大概非常非常在意這件事吧,否則也不會一說再說。
「那妳現在呢?還會邊睡邊吃嗎?」我忍不住問。
「沒——我不知道。」她說。
「咦?」
「我去看過醫生啊,醫生說他會幫我想辦法。我好像胖到這樣就沒有再胖了吧,不過,也瘦不下來了——」
「妳現在還有在吃安眠藥嗎?」
「有啊。」
窪地小姐低下頭來,似乎陷入一種恍神的狀態。
「妳看妳後面——」窪地小姐忽然指著我背後的牆。
我轉頭一看,一幅靜物素描掛在那裡。
「那是我去年——呃,不是——前年畫的——」
畫裡是一個空空的花瓶和散落在瓶外的四支玫瑰花,乍看之下,再平常不過。大概是屋裡光線不足的關係,我越看越覺得那個花瓶竟像一個乾癟的人臉,那四支花則像是分別被割下來的人的雙手和雙腳。
我嚇得把頭別開,不敢再看。
「這幅畫很多人說要買,可是我捨不得賣,一直留在身邊。」窪地小姐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說。
「喔——」
「要不要吃花生?」不等我回答,窪地小姐就站起來,往門邊的幾個大麻布袋走去。她解開其中一口袋子,伸手進去刨了幾下,然後就抓出一把帶殼的花生。
「我在山上有田,以前給一個部落裡的朋友種生薑,免費的。但是後來人家說生薑會破壞土地,所以現在我收回來了,自己種花生。」
「來——」她把花生放在一個小小的陶盤裡,端給我。
我拿了兩顆。
花生殼硬極了,我好不容易把它剝開來,赫然發現裡面的花生不但小得像紅色米粒,而且帶著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我打了個噴嚏,不禁對花生心存畏懼,於是偷偷把它們藏進口袋裡。
「窪地小姐,那妳的家人呢?他們住在哪裡呀?」我故意轉移話題。
「他們都在台北啊。我早就跟他們沒有聯絡了。我12歲就自己搬來這裡住了。我喜歡自己一個人生活。」
「所以這裡沒有妳的親戚嗎?」
「有啊,很多。但是我很少跟他們連絡,自己住在山上——我媽媽是從這個部落出來的,泰雅族。我爸爸是日本人,我有跟妳說過嗎?」
「沒有欸。」我心想:難怪,窪地小姐的臉部五官十分立體、突出,雖然她胖了,但是好像有一個古老久遠的什麼,一直都殘存在她的臉龐。
「妳要不要再吃一些花生?」她又端起陶盤問。
「不用了,謝謝。」
我們忽然又沉默下來。
「這個屋子到冬天恐怕會很冷——」窪地小姐啜了一口茶說。
「對啊,妳有打算搬去別的地方嗎?」
窪地小姐搖搖頭,隨即又陷入沉思。
「有沒有人在?」
就在窪地小姐和我相對無言的時候,外面傳來一聲叫喊。
「咦——奇怪?這麼晚了怎麼會有人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找我了——」窪地小姐一動也不動,望著門口說。
「有沒有人在?」那聲音又逼近了些。
然後,一個穿著黃雨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因為光線實在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臉。
「這裡有沒有一個——俄羅斯?」男人有點畏手畏腳地問。
又是俄羅斯。要騎上山前,窪地小姐載我經過下部落的時候,一個穿白汗衫的老人也這麼喊她。窪地小姐告訴我:十年前,她曾經消失好一陣子,因為交了一個開工程船的俄羅斯男友,他們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等她回來的時候,村子裡的人就開始喊她俄羅斯。
「我就是。」窪地小姐說。
「欸,我不是壞人啦,沒有惡意——不然妳們看一下我的身分證——在這裡——」男人翻出一張身分證遞給窪地小姐,窪地小姐揮揮手,把身分證推回去,男人又把身分證遞給我。
「有沒有?李—富—國。民國49年3月3日生——」男人迫切地說。
我端詳著那張破舊的身分證,差點沒笑出聲音來。照片上的男人很顯然比眼前這個男人年輕、有自信許多,不過,他們確實有著一模一樣的三角眼。
「翻過來,翻過來——」男人把身分證翻面。
「有沒有?職業欄——自強租書店負責人——有沒有?不過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現在在那邊的山上——」男人收回身分證,伸手隨便往某個方向一指。
「你有什麼事情嗎?」窪地小姐一臉迷惘的樣子。
「喔,抱歉,我不是壞人啦,真的不是。身分證給妳們看就知道了嘛——對不對?」男人死板板地站在那裡,拼命想要解釋他的來意,可是似乎一直抓不到重點。他的身形削瘦,有一點駝背。
「那你怎麼會來這裡啊?」在窪地小姐還沒開口之前,我忍不住插嘴問道。
「我騎摩托車上來的,妳們這條山路很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裡——啊,對,是那個誰介紹我來的,欸欸,我忘記他的名字了——叫做黃—黃——欸,反正就是住在妳們下面那個礦石場主任啦——」
「黃三七?」
「對對對,黃三七,他有給我他的名片,我不知道塞去哪裡了——」男人撩起雨衣,在褲子口袋裡東摸西摸。
窪地小姐和我繼續疑惑地望著他。
「找不到——」
「抱歉——我真的沒有惡意——昨天我跟黃三七喝酒聊天,他提到山上有一個藝術家,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我覺得很好奇,就想說來看看——」
「你要不要坐下來?」窪地小姐說。
「好,好。」男人連雨衣都沒有脫掉,就噗咚一聲,坐到我旁邊。後來他好像發現了,趕緊又站起來,把雨衣褪下,抱在懷裡,然後坐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窪地小姐才說:「我這裡真的很久沒有人來了,怎麼那麼巧——今天就來了兩個?」
「是喔——妳也是今天來的?」男人問我。
我點點頭。
「所以你開過租書店?」我問。
「對啊,在花蓮市——我自己很喜歡看書——」
「哎呀,租書店都嘛是那種言情小說,我不喜歡——」我說。
「那妳就錯了。我的店裡沒有那種書——」男人正經八百地反駁。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他對書籍的看法、科技文明對於社會的影響……等等。他言語裡的那些用詞都還算煞有介事,有一點小知識份子的味道,可是整句整段聽下來,真是既空洞又貧乏,我完全不明白他要說的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他租給別人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書。
那些句子好像是從各家報紙的社論欄剪下來,胡亂拼湊而成的。
最後,他問我:「妳知不知道有一種電磁爐——叫做那個什麼——『黑金爐』?」
我搖頭。
「那個啊——要煮東西什麼都可以,真的很方便,遠百特價的時候我買了十四個。以後如果有機會再見面,我送妳一個黑金爐當見面禮。」
「啊?不用了,謝謝。」我說。
「不要客氣啊,俄羅斯,下次我也送妳一個,要不要?」
「不用——你們慢慢聊,我先到後面去一下。」窪地小姐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在漆黑的屋子裡和一個奇怪的陌生男人坐在一起,是我今天下午上火車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窪地小姐怎麼就這樣走了呢?對方要找的人畢竟是她,不是我啊。
「那個——我以前蒐集過很多書。」男人終於轉回原本的話題。
「喔?什麼樣的書?」
男人想了一下,說:「一萬本『讀者文摘』。」
外面浪花般的雨聲終於停歇下來,窗邊的那支白蠟燭也即將燒完了,這個叫做「李富國」的男人跟我聊天聊上了癮,呱啦呱啦說個不停,好像準備把幾百年來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一口氣說完似的。
我正納悶著窪地小姐究竟在屋子後半邊做些什麼時,忽然又傳來一陣我先前聽見的那種滋—滋—滋—撕紙聲。
「你有聽到嗎?」我問男人。
「什麼?」
「有聲音。」
「喔,那個啊——你們這種在平地住習慣的人一定不能了解,山裡面本來就會有很多聲——」
「不好意思,現在幾點了?我沒有戴錶。」為了不讓他繼續長篇大論下去,我及時打斷他的話。
「現在——我看一下——嗯,五點四十二分。」
「咦?不可能啊,你是說凌晨嗎?現在外面還那麼黑,頂多一點半吧。」
「欸,我再看一下——喔,抱歉,我看錯了,是八點二十七分。」
「你在開玩笑吧?」
「真的啊,不然妳自己看。」男人把老舊的手錶摘下來給我,雖然錶面玻璃已經有著數不清的刮痕,非常脆弱,隨時都可能會被手指戳破的樣子,不過我勉強還可以看到裡面的指針和刻度,是八點二十七分沒有錯。
「你的手錶是不是比較慢?」
「怎麼可能?我這隻錶戴很久了,至少有十年,品質很好咧——有沒有聽過匯德隧道?」
我搖頭。
「就是清水斷崖那裡啦——這是我在隧道裡面——摸黑撿到的。」說到最後幾個字,男人說話的音量忽然變小,他向我的耳朵湊近了些,像在講一個秘密。
跟先前一樣,在一陣清脆的碎裂聲之後,窪地小姐終於回來了。
當她快要坐下時,白蠟燭剛好燒完、熄滅,我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瞬間,大批的黑暗包圍我們,我覺得整個人好像被不小心打翻的黑色染料塗髒了。
窪地小姐想要去拿另一根蠟燭,男人制止她。
「俄羅斯,等一下,那個——妳不覺得黑一點——比較有氣氛嗎?」
窪地小姐沒有回答。
「不行,不行,太黑了——我會怕。」我顫抖地說。
「怕什麼?妳來山裡住就要習慣——」
「我不想習慣。」我開始覺得有些惱怒了,這個奇怪的男人沒事幹麼跑來打擾我們,而且,這麼晚了還不走?
男人的一雙三角眼在黑暗中閃爍,像一明一滅的螢火蟲。
「妳一定覺得我是壞人,對吧?」他說。
「差不多是這樣。」我說。
「跟妳說,我真的不是壞人,身分證都給妳看了嘛。」
「你住在哪裡?這麼晚了,還不趕快回家?」
「我沒有家。」男人眼睛的光芒黯淡下來。
我心想:難道他是一隻鬼,死了還抓著身分證不放的鬼?可是,這未免太荒唐了。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借屍還魂靈異故事,心跳不禁加快起來。
「知不知道和平溪?我就睡在和平溪橋的橋墩下——」
「平常我在那邊的山上打零工賺錢——」我感覺得到男人的手正舉起來,指往某個方向。
「所以——」我欲言又止。
「跟妳們講,我會切割很棒的輪胎,我也在合歡山種過高冷蔬菜。」
「所以——」
「而且——跟妳們講——妳們信嗎——我是從這個社會逃出來的——二十年了——怎麼回去——回不去了嘛——我—我—怎——」男人話還沒說完,就結結巴巴地站起來了,他開始穿雨衣。
「雨好像停了。」窪地小姐幽幽地說。
「我走了——」男人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喊道。
我上上下下摸索著背包,從裡面拿出數位相機。
「笑一個吧——」我對著男人按下快門,閃光燈像一道無聲的閃電,照亮他的臉孔,他擁有一張我看過最滄桑的中年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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