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2007

窪地小姐 (一)

窪地.jpg







這是兩年前寫的一篇小說。
若非某評審支持,也不會意外撈到小說新人獎。

之所以貼出來,只是因為突然覺得她可以在這裡挖一塊地,然後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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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窪地小姐到車站接我。我從洗手間匆匆走出來時,她正在候車室打公共電話,一看到我,就把電話掛了。
  「嘿,妳好。我還以為妳不來了。」
  我對她微笑,什麼都沒說。
  她肥胖的身軀套著一件乾淨透明的塑膠雨衣,平日穿的那一襲印度風味的連身長裙,在雨衣的遮蔽下,像滿脹著霧氣的大幅窗簾。
  「騎車騎到一半剛好下雨,我就去超商買雨衣。」窪地小姐一邊緩慢地說著,一邊把手上的雨衣遞給我。
  「謝謝。」我笨拙地把雨衣套上,然後尾隨窪地小姐走出車站。
  這個濱海的小鎮遠比我想像中繁榮,車站前的那條大馬路,高舉著各式各樣的商店招牌,應有盡有。
  幾台暴躁的砂石車,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窪地小姐的重型機車就蹲坐在人行道旁,壯碩得跟頭母牛似的。
  「妳來過嗎?」她問。
  「沒有欸。」我說。
  好不容易把機車發動,窪地小姐叫我上車,我吃力地爬上去之後,她又把火熄了,好像在猶豫些什麼。
  「怎麼了?」
  「我想撿那個一塊錢。」她用手比畫了一下,一枚暗銅色的硬幣赫然躺在我們腳邊。
  我心裡暗暗一驚,還是故作鎮定地說:「我幫妳撿好了。」
  當我把那枚錢幣塞進窪地小姐的手心時,我覺得她的手掌彷彿就是一台自動販賣機的投幣孔,空空洞洞的,可以吃進任何圓形的硬物,如果累積到一定的數量,說不定她就會從嘴巴吐出一張花蓮-蘇澳新站的電車票、或者一罐紙盒裝的綠茶。
  窪地小姐帶我去吃臭豆腐。
  那是一棟極普通的透天厝,外面擺著一個攤位,騎樓下有兩張簡單的小圓桌,幾個原住民坐在那裡喝酒、說笑,情緒高昂。他們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一個強壯黝黑的中年男人跟我攀談起來。
  男人說,坐在一旁那個大鼻子胖老闆是他的親弟弟,也是窪地小姐的初戀情人。我看了窪地小姐一眼,她害羞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男人好像繼續要跟我說什麼,窪地小姐不小心把他的話頭打斷了。
  「我那時候國中,我跟他在一起,後來他去讀軍校,我一直寫信給他,他都沒有回──」窪地小姐對著我喃喃地說,看都不看坐在她對面的胖老闆一眼,胖老闆似乎沒有聽見人家在談論他,只顧跟著另一個爛醉如泥的女人敬酒。
  「所以就分手了。」
  他‧都‧沒‧有‧回。這句話好像深藏在窪地小姐的嘴巴裡很久了,講出來的瞬間,瀰漫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胖老闆忽然轉頭問我要不要喝烏龍茶,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就起身跑到隔壁的小七去了。
  窪地小姐又低頭沉默了一下,夾起盤子裡最後一塊浸在濃稠醬汁裡的豆腐。
  「我在旁邊開KTV啦,二十年前,她喔——來我的KTV幫忙,當服務生,那時候喔,身材很漂亮──」男人終於又搶回發言權,一邊操著濃重的原住民口音,一邊用兩隻手在空氣中畫出一正一反的兩個3。
  「客人都誤會她是我們的小姐啦──」
  「我現在胖了──」窪地小姐擦擦嘴,若有所思地對我說。
  天色黑得極快,把半空中的雨滴都抹了去,只留下一點點細微而乾燥的聲響,大概是有人蹲在附近的五金行,切割什麼東西吧。
  窪地小姐拍拍我的肩,指著牆上一幅水彩畫,說:「那是我的畫。」她說她畫的是以前的牛山,有斜斜的山坡、有牛群、有小屋子,蔚藍色大海佔掉整幅畫的一半以上。她說臭豆腐店一開幕,她就把這幅畫送來了,畢竟這家人一向都很照顧她,人家開店,她應該要有所表示。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窪地小姐的畫,我感覺到她的畫好像是被什麼稀釋過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平淡,可是如果仔細欣賞,景物和景物之間的接連又極為綿密,那些風景彷彿在被雨水泡軟之後,又被誰撕下來,直接貼在畫紙上。
  不過,這樣一幅畫掛在臭豆腐店,難免會讓人產生怪誕的聯想。在豆腐的酸臭味、煙味及男人們的吆喝聲中,我似乎聽見畫裡的牛群向海邊蹣跚而去的足音,那片藍得發亮的大海,竟也越發顯得黃澄起來,像一碟酸口油膩的泡菜湯。
  「天黑,我們回去了,騎山路危險。」窪地小姐站起來,拉著我往外走。
  「哎-唷,再陪我坐-嘛──葛-穆-徒陸咕──」那個喝得爛醉的女人趴伏在窪地小姐厚實的背上,顛顛倒倒地吐出幾個模糊的字眼,聽不出來是平地話還是原住民話,窪地小姐輕輕扭動身體,想要把女人挪開,女人卻把她抓得更緊。
  「芝苑,讓她們回去休息──」男人丟下手上的煙,揮動粗壯的手臂,把女人從窪地小姐背上剝下來,女人像橘子皮一樣,攤倒在堆滿空啤酒罐的小圓桌上,嘴巴不停咕噥著什麼。
  「那──我們走了──」窪地小姐慢慢牽起她的母牛機車,跟大家揮手。
  「小妹,有空再來啊──」胖老闆忽然從攤子的後面竄出來,提著一大瓶冰涼的烏龍茶,跟我說再見。

  當我們拐過彎彎曲曲的山路,抵達窪地小姐在半山腰的家時,天色已經整個黑透了。那裡沒有其他房子,也沒有路燈,只有一股濃濁的青草味,聞起來濕濕黏黏的,有一種奇異的鮮度,彷彿從來沒有被別人嗅聞過似的。
  那是一座用鐵皮搭蓋的簡陋屋子,門楣上寫著歪歪倒倒「醉仙居」三個字。
  「為什麼是『醉仙居』呀?」我一邊看著窪地小姐把她的母牛機車架好停妥,一邊問。
  「那個喔——這裡本來是我一個表舅的工寮,他很愛喝酒,每天都喝——後來他就醉死了——」窪地小姐打開機車座墊,從裡面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起來的東西。
  我心頭一震。
  「他死在裡面好多天,是被人家發現的——」
  「呃,那——」瞬間,我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恐懼襲擊。
  「我的茅屋在山下,後來燒掉了,我才搬來這裡,暫時住一下——」窪地小姐把那扇斑駁的木門輕輕推開,然後逕自走進烏漆抹黑的屋裡。
  我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去。老酒鬼的故事讓我全身發毛。
  「進來啊,進來——我沒有電,很黑,我來點蠟燭——」
  我又拖延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黑暗中,我感覺到這鐵皮屋裡似乎埋藏著無數個巨型磁鐵,隨時都可能會飛濺出來,把什麼東西吸吮了去。
  試了好多次,窪地小姐才把火柴棒擦亮點燃,她從老舊的櫃子抽屜裡取出一根白蠟燭,把火過上去,然後把蠟燭放到窗邊的燭臺。
  微弱的燭光讓屋子稍微變得飽滿起來,我可以清楚看見門邊的長方桌和椅子,以及靠在牆邊的幾個大麻布袋,但是,屋子的後半部,依然是黑壓壓的一片,隱約可以看見一張大床,床邊有一架紡織機。
  「坐下來。我們來煮火鍋,好不好?」
  窪地小姐打開那個用舊報紙包起來的東西,裡面是一盒綜合口味的火鍋料,軟軟的保鮮膜上面已經破了一個小洞,一小截甜不辣露了出來。
  「這是下午要去接妳的時候,人家送我的。」
  桌上有一個迷你瓦斯爐,窪地小姐開了火,就開始煮水。
  不知道為什麼,一坐到硬梆梆的木頭長椅上,我整個人好像就被黏住了。我該不會坐到蒼蠅紙上去了吧?我在心裡暗暗想著。
  窪地小姐遞給我一個厚重的花色陶碗,她說那是她以前燒的陶,她曾經非常著迷於陶藝。
  她把火鍋料全部倒進滾燙的鍋裡,還下了點麵。
  然後,她就挪動渾圓的身軀到屋子的後半邊最角落的地方去了。我幾乎看不到她。
  窪地小姐好像拼命在撕碎什麼東西,約莫是廣告紙那一類的吧,「滋—滋—滋——」聲音非常清脆響亮。接著就傳來一陣細細的敲擊聲。然後又是毫不間斷的撕紙聲。
  一開始,我猜想窪地小姐大概在翻弄一些山裡採來的野味,給我們的晚餐加菜,後來,時間過得越久,我就越不這麼想了。那彷彿是某種屬於這個屋子的神秘儀式,外人不能干預。
  撕紙的聲音逐漸尖韌起來,刺得我的耳朵疼痛難耐。
  「窪地小姐,火鍋煮好了。趕快來吃吧。」我忍不住喊道。
  她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說:「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撕紙的聲音倏忽停下來,「匡啷——」好像有一個什麼笨重的東西摔在地上,碎了。
  窪地小姐趿著拖鞋回來的時候,神色有些蒼白,一綹頭髮凌亂地垂在額前,有一種熱帶雨林的茂密感。
  我沒有勇氣問她發生什麼事,只是靜靜幫她盛好熱騰騰的火鍋料,端給她。
  我們面對面坐著吃飯,沒有說話。窪地小姐胖嘟嘟的圓臉在燭光的映照下,像一輪缺了角的橘色月亮。
  嘩啦,嘩啦,外面忽然下起傾盆大雨。
  我放下碗筷,仔細聆聽雨聲,怎麼聽都覺得那節奏跟我在平地聽見的不大一樣。比較像海浪。
  「真的是在下雨嗎?」我問。
  「對啊。」
  「我覺得好像不大一樣欸。」
  「喔,是嗎?」窪地小姐似乎沒有很認真聽我說話,她的眼神空蕩蕩的,足以讓十個小孩坐在裡面盪鞦韆。
  「我想尿尿。」我說。
  「我這裡沒有廁所,去外面尿吧。」窪地小姐站起來,從牆上摘下一頂斗笠,遞給我。
  「下雨,戴著吧。」她說。
  「謝謝。」我接過斗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黏滑的椅子站起來。我把斗笠戴到頭上,頭殼霎時變得好笨重,跟秤陀沒有兩樣。
  我東倒西歪地走出屋子,來到外面黑麻麻的雨夜。我不大知道要往哪裡走比較好,於是遲疑地站著,四處張望,但是我所能望見的,除了黑,還是黑。一大束一大束的雨線打在斗笠、落到身上,體內的血管都被敲疼了。
  窪地小姐的小屋建在斜斜的山坡上,我踩著泥濘試著往高一點的地方走,那裡似乎種著幾棵樹,應該是解放的好地點。
  後來,我不小心腳一滑,就摔跤了。跌在地上的同時,我的手臂好像撞到什麼堅硬的東西。
  「咕唧,咕唧唧,咕咕——」一陣激烈的雞鳴傳進我的耳裡,我才知道原來我跌在一座雞寮旁邊。
  那些雞本來呆頭呆腦地躲在雨夜裡發愣,被我這麼一撞,好像都嚇醒了似的,癲狂地竄來竄去,大聲嚷叫。
  「噓——」我爬起來,把斗笠扶正戴好,拍拍身上的泥,示意那些雞安靜下來。可是牠們卻越發吵嚷得厲害。
  「咕——咕咕——」有一隻公雞甚至清啼了起來,那聲音沉沉、密密的,跟一般的雞啼不大一樣,彷彿帶著幾分醉意。
  「他死在裡面好多天,是被人家發現的——」窪地小姐之前講的那番話忽然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這些雞……該不會是那個老酒鬼留下來的吧?我不禁汗毛直豎,趕緊往山坡上衝。
  一路上,我的腳下不斷發出輕微的拐扭聲,好像踩到一些細細軟軟的東西吧,但是我顧不得那麼多,隨便找個地方,就脫了褲子蹲下來。零零落落地尿了幾滴之後,為了趕快擺脫漫無邊際的黑暗,我大步大步地往底下窪地小姐發亮的屋子跑去。




(待續…)

Posted by pitchdark at 樂多Roodo! │03:17 │回應(0)引用(0)舊作新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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