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我開始扛著腳架和攝影機在路上走來走去了。
　　雖然看起來十分吃力不討好，沒有人家背著畫架或者小提琴優雅，可是我還頗自得其樂。我幾乎把它們當成巨大的紙和筆來用。

　　前幾天，我在美術館前面架起攝影機，進行一項「眨眼睛」計畫。
　　大抵就是請經過的路人對著我的攝影機眨，眼睛。這麼簡單。
　　約莫是我的告示太小、太粗糙，或者我長得太像流浪漢、推銷員（這……怎麼可能嘛？），當我趨前對著陌生人說：「嗨，不好意思――」時，許多人就連忙搖手，說：「不了，謝謝。」匆匆離開。
　　當然，也有另一半的人願意停下腳步聽我說。
　　「只要眨眼睛就好了嗎？」
　　「沒有錯。」
　　「好啊，沒問題――」
　　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興高采烈地來到我的鏡頭前，一邊微笑一邊眨眼睛。
　　情侶檔的配合度尤其高。
　　我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網羅各種膚色、各種體型、各種穿著打扮的人，網羅他們的臉。
　　所以當穿著水手服的男人和螢光色清道夫爽快答應時，我心裡高興了好多下。
　　清道夫堅持不肯坐下，「我在工作。」他揮動手上的掃把。我只得用很高很遠的仰角來拍。
　　光頭大叔們都好樂意，眨得十分閃亮。
　　黑女孩的姿態特別撩人。
　　印度人喜歡要求倒帶，看他們自己的模樣，吃吃地笑。
　　一位白髮老婦問我打算如何處理這些影像，我說：「我是個詩人，所以――」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她就眼睛一亮，說：「我也是個詩人，祝你好運。」然後酷酷地轉身離去。
　　
　　這竟是一個觀察各色人種的好方法，在拍攝之前我完全沒意識到，實地拍攝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街頭工作者的心情。
　　害羞如我，厚著臉皮壯著膽與陌生人攀談已經不易，更何況要承受那麼多冷峻的拒絕……。
　　在街頭，人們總是害怕被推銷被糾纏被佔便宜，最簡便的方法就是說不，然後逃走。
　　這個我懂，畢竟我也是。
　　下一次，我要在海報寫上大大的「眨眼睛。純藝術。免費」字樣，貼在胸前，突破大家的心防。
　　雖然說，越是免費，越有可能收到莫名奇妙的捐獻。
　　那天，一位黑帽女士眨完眼睛之後，硬是塞給我兩塊美金，我嚇了一跳。
　　「拿去買飲料喝吧――」她慈愛地說。

　　我感覺到那是一種憐憫，對於一個在寒風裡笨拙地操弄攝影機的亞洲女孩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