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雖然水越設計精心策劃的都市酵母活動，已經過去好一陣子了。

但我還是要跟大家鄭重推薦這本「都市酵母書」，誠品和7-11（是的，7-11！）均有販售。

詳情請按這裡。

以下是我為酵母書寫的一篇文章……。


----------------------------------------------------------------



　　在我們有生之年，或許我們都還能順利回想起5年前的高雄、50 年前的台中或者55年前的台北，至於550年前的巴黎……雖然沒見過，不過只要搭一趟13小時的飛機，我們就可以立即抵達現在的巴黎，畢竟它不曾消失。
　　如果──如果有一座都市存在於5500年以前呢？既然不在記憶之中，要如何回想？既然已經不存在，又要如何抵達？
　　假設──假設這座都市既沒有留下壁畫、陶器或雕刻，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考古學家臉紅心跳的遺骸或石棺；假設這座都市唯一流傳下來的名字就叫做「5500年前的都市」。
　　那麼，它便會擁有無限擴大的可能。我們可以賦予它想像，讓想像不斷填充它、穿梭它，讓想像如同酵母一般四處膨發，直到它經過不同時空的形塑、烘焙，散發出奇異而古老的芬芳。

　　想像這座5500年前的都市不在地表，而藏匿在地底。
　　想像住在這座都市裡的人，沒有飛機也沒有輪船，沒有公車也沒有地鐵，他們只有十根發著綠光的手指頭和一對方向盤式的腳掌，引領他們在幽暗的地道裡來去自如。
　　大部分時候，他們的行走是慢節拍的、無聲無息的，情非得已需要趕路時，只要把腳掌沿著順時針轉三圈，就可以立刻增強三倍快的速度，換言之，一百圈就有一百倍快的速度，如此類推下去……。
　　在這座與土地合而為一的都市裡，沒有貪婪、暴力，也沒有噪音和污染，成排羅列的洞窟是最醒目的建築。洞窟的形狀和大小隨著功能的不同有所區分：家窟的形狀橢圓，洞口通常會種植一株烏漆樹，供窟主辨識，只要將食指輕輕劃過樹皮，洞門就會自動開啟，一個中型的家窟約莫可以容納8到12個家庭成員，甚至還有專為單身貴族設計的迷你家窟。其它公眾場所比如──餐飲窟、遊戲窟、醫療窟、沐浴窟──通通座落在都市的中心地帶，人們按照它們所發射出來的不同顏色的光源，來分辨每一個窟別。
　　在這座洋溢著愛與和平的都市裡，人們不蓋神窟、不祭拜神祇，他們唯一的信仰是，光。
　　來自地表的太陽光。
　　每隔七天，就會有一群「捕光人」悄悄鑽出地底，來到地面，為的是採集光。
　　所有的「捕光人」都扛著一大袋黑色陶罐，分別到地表的各個角落去搜索不同強度的光。
　　他們先是不停轉動腳掌，接著用一千倍的速度到處奔走，只消兩天的時間，便能夠採足需要的光。
　　他們把光送到這座都市裡最大的洞窟──光之窟，那裡有專門的「解光人」負責把光過濾、分解，最後壓製成紅橙黃藍靛紫六種顏色的光之磚，送到每個洞窟去，供給它們一切的光源（如前面所說，每種窟型都有它專屬的光的顏色）。
　　只有綠光被保留下來。
　　光之窟的中央柵欄裡養著一頭綠毛茸茸的動物，乍看像牛，細看像馬，一張彎彎上揚的大嘴像在微笑，人們喚它「光之獸」。
　　解光人把萃取出來的綠光和蚯蚓糞便、雨水攪拌在一起，分裝成一壺壺的飲品，讓光之獸飲用。
　　每逢月圓的夜晚，光之獸固定分泌一種墨綠色的乳汁。這時，全城的人就會紛紛湧進光之窟，排起長長的隊伍，一邊吟唱簡單的歌謠，一邊輪流把雙手浸泡在盛裝乳汁的銀質大桶裡。
　　大家的神情都充滿了虔敬與安詳，從沒有人因為久候而感到不耐。
　　這是最為盛大也最為隆重的慶典。
　　經過乳汁長期的滋養，所有居民的手指頭也就慢慢發起綠光來了。

　　關於這座地底下的光之都，有太多神秘而遼闊的事情足以讓我們想像。
　　畢竟它不在我們的記憶之中，也沒有人可以證實它的存在或者不存在。我們幾乎可以把它假想成一座來自遠古的奇幻都市……。
　　在這裡，除了緩慢地生活，人們也緩慢地交易。
　　雖然他們從不使用鈔票和貨幣，不過他們擁有無窮無盡的夢境。
　　在土壤濕冷、光源不足的季節裡，人們尤其容易陷入長時間的睡眠，一次持續十八小時之久的睡眠，平均可以生產出十八點八個夢境。
　　意即──如果有一百個居民同時睡著同時醒來，那麼，就會有一千八百八十個夢境同時出產。
　　這些夢境做什麼用呢？
　　是這樣的，光之都裡的人們，既不種植大麥、小麥，也不種植蕪菁、扁豆，既不養牛，也不養豬。
　　既然夢是他們唯一能夠栽培出來的東西，於是他們世世代代吃夢維生。
　　可是，隨著個人口味的不同，人們所嗜吃的夢的類型也很不一樣。
　　有人偏愛驚悚的惡夢，有人喜歡甜蜜的美夢，有人偏愛繁複的夢，有人喜歡簡短的夢……。
　　因此，以夢易夢的交易行為就這樣誕生了。
　　每天早上醒來，人們習慣從耳洞裡抽取昨晚的夢境，一一檢視過後，他們把不愛吃的夢裝進紅色陶罐，然後拖著緩慢的步伐，前往位於西北角的廣場參加升旗典禮。
　　目送旗子沿著長長的管線上升到地表之後，人們就開始熱絡地交換彼此的夢境。
　　要跟別人說明自己的夢，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人們索性把自己的夢插入別人的耳洞裡，讓對方直接從腦海透視那個夢（也就是所謂的「試夢」），再決定要交換與否。
　　如此反覆再三，等到所有人的罐子裡都裝滿自己愛吃的夢時，已經花去大半天了。不過沒關係，「時間」對於5500年前的人們而言，從來就不是問題。
　　
　　想像這是一座由光與夢境交織而成的都市，想像他們擁有最樸實的文明和最純正的心靈，想像他們不需要太多文字和言語、他們對於自然萬物的無傷無害與可愛……。
　　就如同5500年之後，我們每日生活、漫步的台北城，也會如此這樣存活在後人的想像裡。說不定到時候，所有摩天大樓都變成了遺址，而我們都變成了酵母，在後人過度進化的腦袋裡繼續彈跳、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