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搬來芝加哥將近一個月，處在一種不可言喻的狀態裡。
不像旅行，也不像生活。
大抵就是介於旅行和生活之間的那種。
但是一點都不混亂，很寧靜。

花了一些時間切換身體裡的頻道，沒有辦法寫太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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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飛機的兩小時前，姊姊在機場的廁所裡幫我剪頭髮。
　　這一次還是愛心波浪，不過浪得有點感傷，而且離陸地較遠。
　　「等到十月的時候，浪花才會蓋到眉毛上──」姊姊一邊用手指測量我的額頭，一邊說。
　　隔壁滴滴答答的排尿聲以及沖水的隆隆聲，總是讓我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沒有辦法繼續剪下去。
　　雖然腕上的手錶，不時提醒我的高飛遠走。
　　你好像從東歐來的噢。剪完之後，姊姊對鏡子裡的我說。
　　「記得要常梳頭髮，浪才不會分心──」
　　下一次，就從風城和寶島連線，視訊剪髮。我和姊姊這樣約定。

　　於是我就甩著滿身的頭髮渣，坐了十六小時的飛機，到芝加哥來了。

　　萬丈高樓平地起。
　　這是我初抵芝加哥時，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句話。

　　芝加哥藝術學院沒有所謂校園。除了那座知名的美術館，每個系所和部門各自藏匿在市中心的幾座高樓大廈裡，像是已經切塊分送出去的蛋糕，再也沒辦法拼回原本的圓。
　　這沒什麼不好，其實。
　　畢竟密西根湖都已經遼闊得像海了。我願意把它當作我自己的校園。
　　有了在台北一年的都市集訓，我已經練就一副在人群裡自由穿梭的好筋骨。
　　鋼筆。橡皮擦。玉米。希爾斯。鉛筆。
　　它們一棟棟無不排列整齊，有名又有型。
　　越遠越美麗。

　　除了第一天有朋友帶我到市區隨意繞行，一整個禮拜，我真的沒怎麼觀光，連熱狗舖在哪裡都不知道。
　　總是一個人窩在中國城南邊、白襪隊球場旁，跟台灣學生短期租來的公寓裡。
　　反正來日方長，找房子最要緊。
　　每天都專注地坐在電腦前面，瀏覽大量的誠徵室友網頁。
　　常常一邊讀一邊發笑。
　　養貓的比養狗多。
　　男同志比女同志多。
　　不抽菸的比抽菸的多。
　　要女人的比要男人的多。
　　交通便利的比不便利的多。

　　「做什麼都可以，千萬不要毒死我的狗──」
　　「在家裡，我喜歡一絲不掛。」微笑的裸男說。
　　「另一個室友是男生，不過請放心，我們沒有在約會。」她說。
　　「我需要有人跟我一樣忙。」醫生說。
　　「我們要的是朋友，不是住在屋簷下的陌生人──」
　　「請把你左腳的照片寄來。」學設計的女孩說。
　　「前提是要會應酬，喜歡交際──」
　　「如果你願意幫我照顧小孩，房租可以算便宜點。」單親媽媽說。
　　
　　有個女孩寫道：前室友跟她的男人跑了，我很傷心，為了避免再發生同樣的悲劇，我希望下個室友是男性，不過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找男朋友……。
　　一間在湖邊的公寓，房租低廉得奇怪，我點進去一看，眼珠差點沒掉出來，貼文的人沒貼出房間，把自己的照片貼上去就算了，但是那猥褻的神情、肥大而醜陋的臂肌，簡直就是在惡搞。
　　laid-back是普遍的用語，強調自己只是喜歡整潔、但不是neat freak也不少，特別加註自己的「性」取向似乎是大家共通的作法。

　　有的網頁看詳情要收費、有的會寄一堆莫名奇妙的配對信給你、有的則已經幾百年沒更新了，看來看去，就是craigslist最討喜，不但不收錢，你愛怎麼貼或愛怎麼看都可以，因此每天至少都會有八、九十筆新的租屋廣告。
　　雖然我在craigslist的網頁潛水最久，說也奇怪，最後我租到的房子竟不是在那裡找來的，而是來自一個每天只有三、四筆屋訊的小網站。
　　大概是緣份的關係。
　　那天，我跟長辮子姑娘約在美術館門口的石獅子前見面，儘管還是陌生人，但是講話的感覺很舒服，就像朋友。
　　那是一個位於芝加哥北邊的住宅區，盡是獨棟的三樓房子，有斜斜的屋頂、有煙囪，長辮子姑娘住的房子幾經翻修之後，看起來十分新穎，但屋齡竟也有一百二十五年了。
　　屋內的陳設頗有民族風，幾件精細的手工藝品和美麗的布料，都是長辮子姑娘親手做的。
　　「我最近在幫椅子彩繪。」她指著門邊的一張木頭椅子，椅腳掛著一隻甜蜜小蜘蛛。
　　有隻黑貓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名字就叫做瑪姬。
　　長髮公主配上黑貓，我彷彿來到一個絢爛的童話世界。
　　唯一的缺點是，距離學校有些遙遠，公車加地鐵，需要四十分鐘的車程。
　　那比別人多出來的八十分鐘通車時間，就來邊看風景邊修行吧，後來我是這樣想的。所以我還是滿心歡喜地住進來了。

　　沒有太深的古井可供躲藏，但至少有芝加哥河、有煙囪。下雪的時候，可以跟屋裡的暖氣一塊兒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