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搭船回綠色小島。

在港邊，巧遇學生J的母親。她說，一整個月，她無法闔眼睡覺、無法進食，體重掉了七、八公斤，後來在島上的小廟收了驚，才昏沉沉睡去。她也提到了石觀音和J小時候的瘀青。
（一年前，也是J的母親送我出島，甚至熱心幫我付了船票。她說，有緣。）

我的出現，在小小的校園裡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一群女孩團團圍過來，像在看一艘擱淺的小木筏。
「你的頭髮──」
「你的頭髮──」
她們吃吃笑著。
我拂拂前額的瀏海，跟她們說，這可是愛心波浪呢。
她們都長高了，頭髮也都長得不得了，彷彿喝同一款洗髮精似的，像一大片黑窗簾。
男孩們躲在不遠處。他們的身體不但急速拔高，聲音也長粗了。雖然還是一副愛搗蛋的模樣。

老師們都還在那裡，批改作業、出考卷、煩惱學生的問題。
象牙柿還在那裡。
操場還在那裡。
新砌的矮牆還在那裡。
安安逸逸的，沒什麼不同。

放學後，老師G帶我去牛頭山玩。
（作為一個秘密基地，我對牛頭山有著無限的想念。）
我們坐在面向公館鼻的草坡上說話，聊聊闊別一年的生活。
兩隻黃牛慢慢從後面靠了過來，小黃牛在我耳邊噴氣，我倏地彈跳起來。
我們和牛對視，然後苦笑。
兩隻牛互相抵著牛角，輕輕鬥了起來，像在遊戲。
「走吧，走吧。」我跟G說。
後來，大黃牛頂著牠那對壯碩的角，試圖摩擦我，我拿包包抵擋。
G和我逃下山。
一年半前，我坐在同樣的地點，被一群水牛瞪視，在牠們快步走來之前，拔腿開溜。
我不禁懷疑，在草坡和海洋的交界，那些牛看到的究竟是什麼？牠們把我看作一束青草？一畝待犁的稻田？還是一個適合擦撞的小東西？

和G環完整座島之後，我說：「我覺得──我好像根本沒有離開綠島嘛。過去這一年，不存在。」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反正，搬到台北去住這件事，變得好像只是中途離開去上個廁所而已。我整個人的內在狀態還是很綠島的。

有一個傍晚，我在紫坪度過。那時下著細雨，我獨自撐著傘坐在潟湖旁發呆。長在石頭上的水芫花、湖面上圈圈點點的漣漪以及空氣裡靜謐的波流，讓我萌生一種幸福感。那個位置是屬於我的，就算三年、十年、一百年，也還是一樣，我可以這樣一直坐著，冥想到老。雖然離海很遠，密麻的濤聲卻異常靠近。
那天，我看見另一座我思念的小島，模糊的身形，就在十二點鐘方向。

南寮街上的店面和攤販增加了，越來越像台灣本島的夜市，所有你想得到的小吃，都有人賣。
過去常去聽歌、吃飯的咖啡館已經頂讓，經過好幾次，完全不想進去。雖然陳設都還在，店裡原本的溫馨、明亮被寂寥的烏暗暗趕跑了，很台很台的新老闆總是坐在店外，橫著臉、翹著二郎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拜託，怎麼樣都可以，就是不要把咖啡館搞成海產店──」我對他說，用不著痕跡的腹語術。

一年之間的變化，沒有讓我感到太大的不適。唯一讓我不快的是綠洲山莊附近一處荒廢已久的老園區。過去，斑駁的圍牆上印著戒嚴時期的大型愛國標語，雖然字跡模糊，但頗有歷史的況味，現在，他們不但把圍牆重新粉刷，連標語都用油漆重新描過，那些古老的字就這樣活生生被華麗地埋葬了。很冤，我覺得。

三天兩夜，沒有浮潛，沒有泡湯，沒有觀光，純粹是去緬懷和告別。

這一次，我想我是真的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