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搬離永康街的那天，姊姊又來幫我剪頭髮了。
我坐在陽台的曬衣繩下，姊姊從一大包廢紙堆裡拉出幾個紙袋，細細地裁開，套在我的頸部、前胸和後背。
芒果冰在右側，牛肉麵在左側。對面則是繽紛的空中花園。
鄰近的二手唱片行正大聲放送熱鬧的搖頭歌曲。

「講幾個關鍵字吧──」姊姊說。
「這次，我想要波浪。」我說。
「從前面來的浪？還是從後面來？」
「四面八方──」
「嗯，還有呢？」
我歪著頭想了想，隨口說：「山茶花。」
「那就是插在八方波浪裡的一朵山茶花囉？」
「是的。」

姊姊開始在我頭上一層一層地剪，像在做甜甜的蛋糕裝飾。
剪沒多久，住在對門的小熊就出現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們姊妹倆，說：「哎呀，你們好像在拍電影──」
我不好意思地指指洗衣機上的照相機，請小熊幫我們拍照，她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小熊負責攝影，姊姊負責揮舞梳子和剪刀，我負責掉頭髮和傻笑。
三個人的剪髮遊戲就此展開。

每一次剪頭髮，我都覺得是在和姊姊合寫一首飛揚的詩。
姊姊在我的頭上剪下俏皮的句子，而我用信任和專心把它們斷開。
過去五年來，我們曾在海岸山脈下的小陽台剪、在姊姊公司的會議室、在文學院的小房間裡、在學校的廁所裡......。
無所不去，無所不剪。
遊戲的過程，從來沒有人目擊。大家看見的都是我頭上剪好的詩句。
這次，小熊的出現，為我們拍下了極美好的證據。

好了。姊姊說。

額頭的浪要往中間梳，不然會碎掉。
左耳的浪和右耳的浪又不一樣喔，左耳的浪往上，右耳的浪往下。
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波浪，很會飛哩。
姊姊一邊在我的頸部拍打痱子粉，一邊跟我解說這些浪，彷彿專業的衝浪玩家，她吐出的每一個字眼都在翻騰。

額頭那道浪，順著眉毛的形狀剪開，於是，整個臉型就像一顆愛心。
往左偏的愛心。姊姊補充說明。

一個禮拜後，我就要頂著這座愛心波浪，到那個開滿鬱金香的國度去讀詩、去旅行。
也許會遇見熱情的風車，也許會遇見害羞的牛羊。
但那都不要緊，我會深深記著這樣一個午后，在永康街的老舊公寓頂樓，姊姊剪刀的輕快節奏與我拖延緩慢的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