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上禮拜，收到芝加哥藝術學院Film, Video and New Media研究所的錄取通知單。
　　很意外也很開心。
　　換句話說，我就要去拍電影了。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大概是個再霹靂不過的消息吧。
　　記得一年前，當我告訴身邊的朋友我打算出國唸電影時，每個人無不睜大眼睛瞪著我，有些勉強擠得出話來的，也只能說：「那就……祝福你。」

　　啊唸完電影要幹嘛？
　　明明有一個碩士學位了，何必再多唸一個碩士？不如去唸博士還比較有前途……
　　你那麼害羞，又長這個小孩模樣，要怎麼去當導演啊？
　　還是專心寫詩吧你……
　　唸完不就三十歲了嗎？不如早點嫁人……

　　從他們臉上的表情，我大概可以猜出他們心裡的OS。
　　可是，既然我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別人怎麼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整件事情的源頭，要從去年五月說起……。
　　姊姊是幕後的那隻推手。
　　就在我們要去泰國玩的前一個晚上，我和姊姊聊起在綠島國中實習結束之後，想做的事。
　　我非常苦惱地告訴她，我一點都不想參加七月的教師甄試，可是又不知道怎麼跟爸媽交代。
　　不想考就不要去考嘛。姊姊一派豪氣地說。
　　那你覺得我適合做什麼？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啊。她說。
　　於是我提出幾個工作，請她幫我摸骨一下合適與否，每一個都被她否決了。
　　那……出國唸電影你覺得怎麼樣？我隨口一問。
　　這個好，這個好，我覺得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
　　姊姊的答案有如當頭棒喝，把我整個人給敲響了。
　　以前總覺得等自己老一點、成熟一點，就要去好好拍一部電影。所以，總是把「拍電影」這件事推得遠遠的，用夢想的高度瞻仰它。
　　可是，如果現在就去拍呢？
　　我敢嗎？

　　從泰國拜過四面佛、騎過大象回來之後，我就打電話給爸媽告訴他們我的決定。
　　他們不能理解，也很不高興。
　　經過一個月的解釋和磋商，爸終於點頭答應全力支持我，媽的立場則搖擺不定。
　　是怎樣生出一個怪胎女兒？不找一份安穩的工作，只想到處趴趴走，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
　　媽大概無時無刻不這樣想吧。
　　但總之，我總算躲過了可怕的教甄風暴，離開綠島，搬到台北。

　　過去，對於台北，我是非常抗拒的。我一向熱愛大自然、喜歡鄉村生活，不喜歡都市裡的吵雜與擁擠。
　　可是，要出國就得補托福，要申請學校就得交作品，要交作品就得把以前拍的東西剪一剪，就得去學剪輯……。
　　要補托福又要學剪輯，就只能住在台北。
　　所以我硬著頭皮搬來了。
　　（在這裡要對一些朋友說抱歉，是的，這才是我搬來台北的主要原因。為了怕你們受到驚嚇，我沒有說出實情。）
　　先是在迪化街的老社區租了一個蔡明亮電影裡的那種森冷黑暗的小套房，姊姊和鳥學姊來看了，都覺得陰氣太重，勸我不要住。
　　「可是有老人、有神壇、有菜市場耶──」我說。
　　「你沒看見門口貼了張符咒嗎？」鳥學姊顫抖著說。
　　所以連住都沒住就把房間給退了，損失好幾千塊的保證金。
　　然後我就住到乾淨俐落的永康街來了，一條飄著牛肉麵、胡椒餅和小籠包香氣的鬧街，每逢週末假日就擠滿了人。
　　要知道剛從綠島那種天然空曠的地方回來，一下子把自己投擲到洶湧的人潮裡，任誰都沒有辦法適應吧。我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克服對人群的恐懼。
　　每天去南陽街的補習班上英文、去BMA數位媒體學院學剪輯、夜闌人靜時就開始寫畢業小說……整整四個月，我不停把自己切換成三種不同的狀態，反覆做著這三件事情。
　　我學的是Final Cut Pro這套目前相當走紅的非線性剪輯軟體，不過，身為一個只會用電腦上網、打字、收發e-mail的詩人，這套軟體真是讓我吃盡了苦頭，很多東西幾乎是學過即忘。還好我的剪輯老師陳老師非常有耐心，總是不厭其煩地跟我示範、解說，後來，在剪輯《天保佑》這部紀錄短片時，他也提供了許多技術上的協助。

　　寫到這裡，我不免要提一下《天保佑》這部短片的由來。
　　前年五月（是的，又是五月），我去綠島和蘭嶼玩，在蘭嶼住了一個禮拜的傳統屋、吃了一個禮拜的飛魚早餐後，我來到台東火車站，準備搭車回花蓮。這時，我接到鴻鴻的電話，他說他剛好到東華演講，有空的話可以見個面、聊一聊。
　　當晚我就跟鴻鴻見了面，他提到公視有個「紀錄觀點」短片甄選，他鼓勵我試著投企劃案看看。
　　（我在大四時，修了鴻鴻的劇本創作課，就是在那時候深深埋下想拍電影的念頭。）
　　「可是我沒有作品給他們審查耶。」我說
　　「那就先拿DV去拍一個小短片啊，沒有DV我可以借你。」他說。
　　我告訴他我家附近有一個拾荒的老阿婆，她有一個精神異常的老兒子，叫做「傻瓜」，他總是扛著鋤頭四處亂晃。五年來，我對於這對母子檔的生活一直都很好奇……。
　　很好，很好，去拍吧，去拍吧。他說。
　　所以我就真的去拍了。
　　不好意思動用鴻鴻昂貴的器材，我跟學校的師資培育中心借了DV攝影機和腳架，獨自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拍攝工作。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拿起攝影機，光是右手要怎麼擺才會平穩、才會順，就研究老半天。
　　跟師培借來的使用說明書，也幾乎被我翻爛了。
　　然後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外來者，就這樣不分清晨與夜晚，每天扛著腳架往拾荒阿婆的大宅院跑，跟狗群嬉戲……。
　　幸好，阿婆雖然不大明白我在做什麼，但是她很慈愛。
　　她的老兒子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後來，我窩在師培的剪接室裡，用很簡單非常簡單的剪輯軟體（還是書裡附贈的試用版），剪了一個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時，我根本不知道premier、Final Cut Pro這類高階的剪輯軟體，就算知道了，以我低階的程度，一個人也摸索不來。）
　　鴻鴻看過之後，覺得整部片太雜，而且剪接技術有很大的問題。
　　於是我又剪了另一個比較不雜的版本，加上一份不知所云的企劃書，就投出去了。
　　最後……最後當然落選了。
　　不過，也因為這段刻骨銘心歷程，才有了後來《天保佑》這部短片，才有了申請學校的依據，才有芝加哥藝術學院可以唸。

　　既然提了《天保佑》，就不得不提一下《什麼鬼》。
　　說起來，這部片還是和鴻鴻脫不了關係。
　　去年九月，我在金華街巧遇鴻鴻和夏夏，他們邀我一起吃飯。我告訴鴻鴻我把傻瓜的紀錄片又重剪了，然後我在綠島拍了一些學生朗誦我的詩的畫面，本來想剪成一支完整作品的，可惜素材不大夠，大概剪不了了。他眼睛一亮，說：「剪成影像詩短片啊，可以在台北詩歌節的番紅花影展播放──」於是我們三人就開始討論要取什麼名字，「什麼鬼」就拍板定案了。
　　老實說，當時我一點都沒有把握，完全是鴻鴻和夏夏在一旁敲邊鼓，又給我訂了繳交的日期，我才又提了一包DV帶回到剪輯教室。
　　不過，比起《天保佑》，《什麼鬼》的剪輯過程，多了一些惡搞的樂趣。

　　總之，這兩部短片的誕生，來自於奇妙的因緣。
　　比起一般的電影團隊，我這種自導、自拍、自剪的創作方式，反而非常接近文學創作。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申請學校時，只鎖定兩家藝術學院的原因。
　　未來，我希望以我的詩或小說或夢境為腳本，拍出有趣的實驗短片。
　　同時，我也想為百歲人瑞拍攝紀錄片。
　　至於那種大製作、大卡司的電影，以我現在微薄的能力，大概還碰不了。真的得要等老一點再說。
　　其實很想去歐洲唸電影，不過礙於語言的問題和種種因素，最後我還是選擇了美國。

　　除了要感謝姊姊和鴻鴻的搧風點火、星火燎原，我還要感謝已經消失很久的M，很懷念跟她共度的無數個看電影的美好時光。
　　感謝我的譯者Steve，翻譯字幕、寫推薦信、修改讀書計畫……每一樣無不熱心協助。
　　感謝我辛苦的爸媽，願意揮灑老汗繼續養育我。

　　以上，報告完畢。
　　（忽然覺得這篇文章似乎太過囉唆了，不符合我一向精簡的風格，可是不跟大家交代一下……為什麼一下子從文字轉換到影像創作，又有點說不過去……）


＊補充一點：由於我的托福分數還差兩分，學校要求我補繳合格的分數才會發給我正式的入學許可。因此，今年九月究竟去不去得成，還是未定數。不過，為了不要再空轉一年，為了趕緊一圓電影夢，為了跟聞一多和歐姬芙讀同一所學校，我會努力收看國家地理頻道跟背誦無聊的英文作文模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