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之所以來到Nasik這座南印聖城，並不是因為我對於宗教或寺廟特別感興趣，只是我要去禪坐十天的地方Igtpuri，剛好介於孟買和Nasik之間，既然有三天的空檔，Nasik當然就成為最佳的遊憩地點。
　　話雖如此，我幾乎是跳下嘟嘟車的同時，就愛上這座古老的城市。

　　第二天，我花了一整個上午坐在房間的梳妝鏡前寫字，並努力在浴室裡搓洗身體，那些紅顏料非常頑強，緊抓著皮膚不肯放開。
　　（姊姊離開那天，是印度的春節──灑紅節，我們意外到寶萊塢戶外大型派對打工，見到很多電影明星，一整天，身上被陌生人潑滿彩色粉末。關於這件事，之後的遊記會再詳述。）
　　下午，我又抱著相機出門了。
　　憑著感覺隨意亂走，我走上一座橋，橋下就是有名的聖河Godavari。
　　許多小孩在河裡游泳，婦女們則蹲在河邊洗衣服。
　　那水是灰褐色的，非常污濁，河面上還漂浮著許多花瓣渣滓和來歷不明的碎紙屑，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陽光的照射之下，整條河流的底部彷彿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在舞動著。
　　下了橋，走沒幾步，我就來到市場。這一路上，我沒有看到任何觀光客，因此，作為一個手持相機、頭戴遮陽帽、穿著休閒、行跡詭異的台灣女孩，我很快就成為所有人凝視的焦點。
　　先是一個菜販阿姨要我幫她拍照，然後那些賣豆子的、賣椰子殼的、賣祭祀用品的小販們，紛紛要我幫他們拍，瞬間，我儼然成為一個冒牌攝影師，拍下許多街頭人像。沒有任何人會說英文，只需要一個微笑、一個手勢，相機就成為我和當地人互動的最佳媒介。
　　這個市場的店家什麼都賣，尤其以各式各樣的銅、錫器皿和五金用品居多，看得我眼花撩亂，不知道要從何逛起，只得快步經過。
　　離開市場之後，一家小吃店裡幾個熱情的印度人對我招手，請我進店裡喝了杯熱奶茶，不久，又有一群賣甘蔗汁的少年邀我進店裡，榨了杯香甜、新鮮的甘蔗汁給我喝，後來我要掏錢時，他們連忙說不用，「妳是我們的客人。」負責把甘蔗推進機器的那個男孩真摯地說。
　　受到這麼友善的對待，我的心情大好，越看越覺得這個城市可愛極了。

　　繞過多條蜿蜒的巷弄後，我又回到河邊。
　　我一拿起相機拍攝蹲在河邊洗衣服的女孩，大家就又圍過來了。
　　有夫婦、有兄弟、有面帶愁容的老伯……只要他們想拍，我就拍，反正把這麼多不同的人臉蒐集在一方小小的銀盒子裡，也是挺有趣的一件事嘛！
　　然後來了個穿著方格子襯衫的男人，他不大黑、也沒有留著印度式的小鬍子，五官還蠻俊挺的，幫他拍完照之後，他操著簡單的英文，表示要陪我在河邊走一走，我心想：反正我本來就要在這一帶繞繞，旁邊那麼多人，應該無所謂吧。於是我並沒有拒絕。
　　然後我就繼續東拍西拍、與人交談，他在一旁跟著，有時還幫我跟別人合拍。
　　河邊的氣氛相當和諧而活絡，五顏六色的紗麗一張張沿著岸邊鋪展開來，煞是好看，也許為了生活、也許為了信仰、也許為了遊樂，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沒有太多的隔閡與芥蒂。
　　然後方格子男人遇見他的黃衣朋友，所以我們三個人一起走。
　　這時，一群光溜溜的孩童從河裡跳上岸來，衝到我的相機前，我按下快門後，他們甩著溼漉漉的身體，推擠著要看螢幕上的縮圖，眼看著我的相機就要被眾多的小黑手給打落，男人對他們叱喝一聲，他們立刻又跳回河裡去。
　　這兩個男人忽然問我：「要不要去Kalaram Mandir？」
　　（這是一間非常著名的兩百年古廟，用黑石頭蓋成的。）
　　如果是正常人大概會立刻婉拒吧，可是我那時被Nasik居民的友善給沖昏了頭，雖然還是心存警戒，不過我大刀闊斧地想：反正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去廟裡拜拜，應該沒關係吧。
　　所以就跟他們走了。

　　後來我跟這兩個男人間發生的事，比較偏向鬧劇（上一篇提過，我唯一驚恐的回憶已經被討厭的嘟嘟車司機奪走了……），現在回想起來，都會噗嗤一笑的那種。
　　到底發生什麼事呢？
　　是這樣的，我跟方格子男人一起到古廟的正殿裡拜拜，黃衣男人在外面等我們。廟裡供奉的是拉瑪王（Lord Rama），我們各在捐獻箱裡投了一塊盧比，跟住持拿了一把糖，就出來了。
　　下樓梯的時候，方格子男人用他破破的英文跟我說：「You are so beautiful. I love you.」
　　我假裝沒聽到，心想：「哇啦啦，印度男人只會這句台詞嗎？」
　　然後我們到一條廊道旁坐下，講沒幾句話，我忽然覺得很尷尬，表示我要回旅館休息了。
　　方格子男人說：「再坐一會嘛。」
　　但是，黃衣男人用印度話不知道跟方格子男人嘰咕什麼，所以我們就站起來準備走了。
　　走沒幾步，兩個穿著卡其制服的壯碩警察忽然朝我們走來，他們手持長長的竹棍子，對兩個男人大聲斥責，還作勢要拿棍子打他們。
　　雖然一頭霧水，不過那個畫面實在太滑稽了，我有點想笑，但是不敢笑出來。
　　警察把我們帶到廟門口旁一個類似辦公室的空間。
　　他們要我檢查包包裡的東西有沒有弄丟，我趕緊翻了一下，幸好，一樣都沒少。
　　「這兩個人是扒手啊！」比較胖的那個警察嚴峻地說。
　　我看了方格子男人一眼，他對我微微一笑。
　　我走出廟門的時候，似乎聽見他們挨棍子的聲音。
　　我不禁戲謔地想：這兩個警察大概是拉瑪王派來救我的吧，哈哈。

　　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我覺得有些疲憊，想回旅館去，等到五點再回古廟旁的空地找昨天那群小孩朋友。
　　可是，我走岔了路，來到一個陌生的社區（或者說是村落？）。
　　一個小小孩在撒尿，樣子非常可愛，我忍不住把鏡頭對準他，立刻被一旁的大人發現了，大人要小小孩看鏡頭，小小孩馬上嚎啕大哭，我不好意思地跑去拍拍他的肩膀。
　　不久，我就又被一大群小孩包圍了。
　　「Money! Money!」孩子們說。
　　我以為他們要跟我討錢，趕緊搖手：「No money!」
　　「OK. No money.」他們說。
　　於是，很快地，我又充當起冒牌攝影師了，這次的對象不是印度觀光客（在印度最南端時，姊姊和我幫許多觀光客拍照），也不是路人或菜販，而是一整個村落的人。
　　拍完這個之後，大家又帶我去拍另一個，拍完另一個之後又去拍下一個，下一個之後又是下下一個。
　　「你叫做什麼名字？」這是每個人見到我之後，第一個問句。
　　「Chanda。」之前學瑜珈時，尼泊爾老師幫我取了這個梵文名字，意思是「月亮」，在印度通行無阻。
　　「爸爸的名字？」這是第二個問句。
　　「兄弟的名字？」這是第三個問句。
　　（我期待他們問：「媽媽的名字？」或「姊妹的名字？」可惜沒有人這樣問。）
　　從頭到尾，我都被小孩緊緊包圍，像個剛下飛機的大明星，被眾多小粉絲簇擁著。
　　「Chanda, come here! Come here!」
　　「No, Chanda, come to my house, please!」
　　每個人都喊著我的名字，都要我去他們家玩，我就這樣被東拉西扯。
　　其中有一對姊弟（姊姊12歲，弟弟5歲）讀的是英語學校，會講流利的英文，姊姊綁著兩隻小辮子、很溫柔的模樣，弟弟笑起來好燦爛、聰明又伶俐，雖然很愛搶鏡頭，但我很喜歡他。
　　陸續去了黑狗阿姨（她家養了隻黑狗）和鸚鵡阿姨（她家養了隻鸚鵡）家作客之後，我終於被這對姊弟領到他們家去。
　　他們家裡還有兩個姊姊，跟一般的印度女孩不大一樣，長得非常白淨，而且美麗，都還在唸大學。
　　她們說想看看台灣的錢幣長什麼樣子，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那些小孩並不是要跟我討錢，而只是想看看外國錢幣……。
　　閒聊了一會兒，跟昨天的英文小魔女一樣，辮子小姑娘也拿出唯一的家庭相簿來跟我分享。
　　慶生的場景、生日蛋糕以及在攝影棚裡端坐的全家福。
　　簡直如出一轍。
　　（不過，她們還多了兩個姊姊的亮麗沙龍照。）
　　按照昨天的模式，我也請她們給我地址，打算把照片洗出來之後，寄給她們。
　　「現在，你是我的好朋友了。」離開的時候，辮子小姑娘對我說。
　　「對啊，我們是好朋友。」我笑著回答。

　　那時已經六點鐘了，我猛然想起跟另一群孩子五點的約會，心裡有些歉疚。
　　我加緊腳步回到旅館。
　　櫃檯的服務生一看到我就問：「聽說你被騷擾了？」
　　「你怎麼知道？」
　　「有人來告訴我的啊。你還好吧？」
　　「對啊，沒事，沒事。」
　　唉呀，消息傳得可真快，真是令人害羞。
　　梳洗完畢之後，我又走出旅館，到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一些巧克力去赴約。
　　孩子們當然早就散了。
　　5歲的瀏海女孩跟一個女人站在路邊說話，她遠遠看見我，就興奮地跑到英文小魔女家去，把小魔女的姊姊給喊出來。
　　陸續來了幾個孩子，我把巧克力發給他們吃，大家都吃得很開心。
　　瀏海女孩的舅舅邀我到家裡坐，聊了一下下，喝完舅媽煮的奶茶，我遞給舅舅一個小紅包袋，然後告辭。

　　之後，我又走回辮子姑娘的村落發紅包袋，並且受到比下午更熱烈的歡迎，這裡就不細說了。

　　這就是我在Nasik所遭遇的印式可愛，但願這些孩子們，能永永遠遠保持他們的純真無邪，但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