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01

　　因為去上一個「一開始覺得挺有趣，後來有些無聊」的課程，
剩下的時間不知如何打發，所以就去打工了。
　　（說來汗顏，跟我同齡的朋友不是安安穩穩地工作著，就是結
婚生子去了，只有我還像女鬼兒一樣四處飄盪……）
　　除了在2004年夏天去阿拉斯加的河邊小木屋幫人家鋪床、摺毛
巾，老實說，我還真的沒有打過工，之前在花蓮唸書時，每天忙著
看山、數雲、和相思樹說話，根本沒想到要去站在收銀機前數鈔票、
對陌生人微笑……。
　　那畢竟太接近地面，不適合我們這種飄浮的族類。對於當時的
我來說。
　　不過，既然已經安然在台北生存了半年之久（過去，我總是信
誓旦旦地說：「台北，太擠、太亂，我住不了！」），還有什麼是不
可能的呢？
　　因此，我就去賣甜甜圈了。
　　和十八歲的女孩一起賣，賣給國中生、老阿姨、小情侶、很台
很台的大叔、字正腔圓的小孩，賣給五花八門的臉。
　　假裝自己還掏得出青春的甜。


02

　　「和你甜甜圈在一起。」每次，爬樓梯上員休室時，我都和這句
海報上的標語默默對視。
　　哪天我就來研發一種苦苦圈，和世人苦苦圈在一起。
　　哈哈。


03

　　兩個禮拜前，荷蘭詩人Erik和他的女友突然出現在店裡，我整
個人驚呆了。
　　那時，我正專注地幫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士夾一大堆頭的甜甜圈
，並思考包裝的問題。忽然，我聽見隔壁的女孩說：「怎麼辦？他
講的英文我聽不懂啦！」我猛一抬頭，Erik高大的身軀就杵在那裡
，他看著我，說：「葉覓覓──」我覺得有點慌，揮舞著夾子不知
道該怎麼辦，一個男孩立刻過來接手，幫我招呼客人，於是我羞怯
地去和Erik說話。
　　「鹿特丹的人決定邀請妳去參加國際詩歌節了──」Erik說。
　　「啊──」我在心裡驚叫了一聲，身體裡的線路全部中斷了，
一抹微笑猶然掛在臉上。
　　是那個商爺爺、夏宇、陳黎和零雨參加過的詩歌節嗎？
　　我……我就要去荷蘭了嗎？
　　啊。
　　我的喜悅幾乎被深深的迷惑給掩蓋。
　　「可以給我妳的e-mail嗎？」Erik問。
　　我慌亂地在紙上寫下一行潦草的英文字，然後繼續微笑。
　　門口排隊的人群鬧哄哄的，我感覺到大家都在好奇地打量我
們，心裡很是不安。
　　Erik離開之後，大家開始追問我怎麼一回事，我回答不出一
個所以然來，只好半開玩笑地說：「呃，他問我要不要去荷蘭玩
──」
　　「他要幫妳出機票嗎？」
　　「沒有啦，哪可能──」

　　那之後的三個小時，我恍神得厲害，整顆心都被甜甜圈住
了。
　　但願沒有算錯錢。


04

　　有一晚，我的譯者Steve打電話來，說是他和商爺爺跟幾
位朋友在聚會，商爺爺想找我去聊天。
　　於是我匆匆趕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荷蘭詩人Erik和他的女友。
　　我不大記得自己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後來我跟這三
個190公分高的外國巨人站在狹小的暗巷裡，畫面多麼滑稽和
詭異。
　　我完全就像個跑竄到他們腳下，想要撿拾羽毛球的小小孩。

　　三天後，Steve寫信告訴我他跟Erik推薦我的詩，Erik把那
些詩寄給了鹿特丹國際詩歌節的負責人。


05

　　然後，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整個就是措手不及。

　　上星期六，去台北國際藝術村聽Erik和一位英國女詩人Aoife
的詩歌朗誦會，Erik在回答觀眾問題時，提到了我獲邀到鹿特丹一
事，在一旁口譯的主持人大概沒聽清楚，她說：「因為Erik的推薦，
台灣的年輕詩人蔡咪咪也將到荷蘭參加詩歌節──」
　　我在心裡噗哧一笑：哇，所以我的下一個筆名是專演歌舞片三
級艷星喔？


06

　　二月中，我將辭掉甜甜圈的工作，和姊姊到印度旅行。
　　不知道會怎麼樣。
　　但總之，現在的我非常需要移動，然後把自己丟在一個陌生
而嶄新的環境裡。
　　就算中途迷路，或者忽然變得膽怯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