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度日她的如年

　　去溫泉村拜訪一百歲的人瑞阿公。抵達的時候，阿公正戴著斗笠、穿著雨鞋，在菜園裡巡視，阿公瘦瘦高高的，走路好直好挺。
　　我害羞地拿出飛燕牌煉乳送給他（據說那是他的最愛），他笑著說這款煉乳他都搬一整箱回家放的呢。
　　阿公住在老舊的小平房裡，廳堂裡供奉著一尊神，牆上掛著數字正確的日曆。阿公耳背，透過曾孫女的傳話，他才能回答我的問題。阿公喜歡簡答，好多事情都忘記了。
　　我問阿公：「牛呢？」阿公說沒有牛了，牛前陣子賣掉了，因為太老，犁不直。
　　（那頭老牛三十多歲呢，跟阿祖感情很好。曾孫女補充。）
　　我聽了很心碎，我多想拍下百歲阿公牽牛犁田的畫面啊，想了好幾個月，才鼓起勇氣來到這裡。
　　阿公只剩下一顆牙，除了泡煉乳喝，還喜歡吃熟爛的豬肉和魚。
　　阿公記得下沉的美國船，記得以前到中寮要走過山古道。
　　阿公一輩子沒有離開綠島，只有捕魚和種田。
　　我想問阿公為什麼可以雲淡風輕地活那麼久，還沒問出口，阿公就說他要去洗澡了。
　　阿公在小房間裡挑選衣服時，攝影機還在跑，我靜靜地讓它慢慢跑，因為角度正確，而且阿公不知道。
　　後來我在三隻惡犬的咆哮之下，去鹿寮拍下五隻梅花鹿，牠們都沒了角，一隻湊過來搶鏡頭，一隻淅瀝淅瀝撒尿。

　　梅花鹿眼睛瞇起來的時候，跟百歲阿公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