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2006

十二萬七千七百五十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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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習慣躲在密閉的空間裡創作,不接電話、不與人見面、不讀字、不聽歌、不吃複雜的食物……所有的感官觸覺都對外關閉,只剩下一顆傾斜的腦袋和迷濛的雙眼,整個人的狀態只比睡覺作夢時還要清晰、明亮一些。我把這樣的狀態稱作「古井模式」。在創作的過程中,自己儼然就像一隻飄浮在井底的小女鬼,肉體變得可有可無。

 


 

  離開花蓮之後,我常常想起那個蟄居六年之久的小房間。那是一個五角形的房間,陽台外面有一棵昏睡許久的相思樹,更遠的地方則是法國麵包般的長條海岸山脈。我在那個小小房間裡,等過太陽也等過月亮,等過斑鳩也等過颱風;曾經傷心流淚,也曾經開懷大笑;寫了一本烏漆抹黑的詩集以及零星的散文、劇本和小說。

  那房間是夢的滋生地。有好一陣子,我拼命作著侵略、逃跑和躲藏的夢,夢境的內容不外乎是──有人攀坐在相思樹上向我的房間窺視、幽靈試圖從落地窗的縫隙溜進來、我把自己藏縮在房間角落的廁所裡躲避入侵者……。在夢裡,當我從外面打開房門的時候,房間裡可能坐著一位陌生人;當我從房間裡向外打開門的時候,隔壁房間瞬間變成靜謐的墓地風景。

  我隱隱知覺到這些夢的背後,有一個強壯而劇烈的「什麼」在支撐著,並且跟我的生命有著密切的關係,但我還是傾向不去解讀它。

  (也不知道是為了保護還是為了逃避?)

  幾個曾經到我的房間借住的朋友,都有過相同的奇妙經驗──她們作了有史以來最詭異的夢,並且在醒來的時候清楚記得。有人夢見大象說話、有人夢見女巫與魔鬼、有人夢見很長很長的髮帶當她們呆坐在床上,繪聲繪影地跟我描述她們的夢境時,我通常只是微笑著傾聽,不發一語,等她們說完之後,我才會平靜地說:「這種怪夢我常作耶!」

  我跟朋友們說:我的腦袋就像一座小型電影院,不管白天還是夜晚、不管清醒還是入睡,只要裹著棉被平躺在床上,夢就無聲無息地來了。我甚至可以在短短兩個小時的午睡裡作十個以上的夢,並且在醒來的時候,全部記得。

  許多時候,夢裡的荒謬、怪誕,都更甚於電影情節。

  (那些畫面如此清晰,究竟是誰在暗地裡剪接和配音?)

  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說,我和這個五角形房間是彼此滲透的。它幾乎成為我的肌膚的一部份,或者說,我成為它的肌膚的一部份,我們一起夢見這個世界,以及一起被這個世界夢見。

  因為夢的緣故,除了費人疑猜的詩,我開始寫怪異的小說,主題經常是逃跑,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節,只有層層繚繞的煙霧和帷幕,在虛構的小說人物和情境裡移轉,堆散出某種詭譎的氣氛。有些人讀了感到驚悚,有些人覺得困惑難解,有人則質疑它們的意義,但是對我而言,那些作品其實是夢境與現實相互混合、擴張過後的產物,與恐怖無關,更不能被歸類或規範。

  後來,我讀卡夫卡、讀費里尼、讀榮格、讀賽斯書──赫然發現靈魂、夢與創作之間,存在著一段玄之又玄的聯繫,就如同雞、雞蛋與雞蛋糕之間的關係。

  於是我逐漸明白──5歲那一年,從我不停在夢裡聽神仙爺爺說話那一刻開始,我的靈魂就已經被標上升降記號,在黑暗的旋律裡發光、舞動。

  賽斯透過女詩人珍‧羅伯茲的嘴巴,在《夢、進化與價值完成》一書,這麼說著:「作夢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增進人的快樂,增進生活品質本身。夢是綜合了精神活動與遊戲、心靈與情感的豐富創造性戲劇。」

  在靈光乍現的時刻(不管是寫了一段好玩的小說開頭或是作了一個奇異的夢),我總是感到異常喜悅,彷彿浸淫在宇宙的神秘能量裡。

  如果有一天,我腦中的電影院不幸崩塌、倒閉了,再也作不出一絲一毫的夢,那麼,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大概也會消失殆盡了吧?或許,我會因為沒有辦法寫出純粹而新鮮的東西而拒絕寫字?

  如果有這麼一天,我肯定會花很多很多很多時間睡覺,全心全意把夢捕捉回來。

  我所作過的絕大多數夢,都沒有辦法對人講述,頂多只能把它們寫下來,不過,夢裡的細節若要全部轉換成文字,難度又極高,只能記個大略的輪廓。

  我的夢之所以錯綜複雜的原因是,身為敘述觀點的我自己(即攝影機),很容易在夢裡演內心戲──時而質疑、時而分析、時而猶豫、時而恐懼──思緒變幻速度之快,使得夢裡的場景和人物,也有了大幅度的轉換和跳躍。

  比如:在夢裡,我打開一台電風扇,後來,某個精通電腦的朋友出現,他開始研究這台電風扇,我站在旁邊心想:「這個人不是研究電腦的嗎?」於是,這個夢到了最後,電風扇的感覺就像是電腦了。

  可是,「電風扇感覺像電腦」這句話,卻又不足以說明一切,如果不是實地置身在那個夢裡,就沒有辦法真正體會那是什麼樣的狀況。

  又比如:我在花蓮的某地丟下我的腳踏車,於是跑回嘉義的家裡,想要騎機車去載那輛腳踏車(在夢裡,任何空間都是互通的,沒有距離的問題)。後來,好像是因為芭樂快要爛掉的關係,我開始在廚房幫爸媽切芭樂,心裡卻一直很掛念腳踏車,於是我一邊焦慮、一邊切芭樂,切著、切著,又開始猶豫──要騎爸爸的車去?還是媽媽的車去?後來又開始思考機車腳踏板能裝不裝得下腳踏車的問題,好不容易把芭樂切完,卻發現還有兩大塊沒有切。

  在這個夢裡,我只聽得見爸媽的聲音,看不見他們的人,「芭樂快要爛掉,所以要切」這件事則是我自己在夢裡感覺到的,沒有人告訴我。這個夢的核心在於「我的焦慮」,所以這個夢是不會有「結局」的(只會有切不完的芭樂、芭樂),於是,「我的焦慮」就會不停延伸下去,直到我甦醒過來。但是,就算使用再多的文字,「夢裡的焦慮」這種東西,還是沒有辦法具體地傳達給別人知道。

  當然,夢對我而言是非常私密的東西,就如同我的詩和小說,我並不期望它們和別人(讀者)有任何深入或直截了當的聯繫,畢竟,很多時候,我都是為自己而寫。

  大約從二十歲開始,我盡可能把特殊的夢記錄書寫下來,一直到現在,夢的本身連同說明文字,約莫有八萬多字。

  對我而言,這是另一種有趣的創作形式。

  我的夢境記錄有三百多則,沒有寫下來、消失在空氣中的大概有上千則。

  說是上千則絕對不誇張,假設一天只作一個夢好了,那麽,五年的時間,就可以作一千八百二十五個夢了。如果我可以順利活到七十歲,又不間斷保持作夢的能力,那麼,就有十二萬七千七百五十個夢了呢。

  這個數字是非常驚人的。

  有人說作夢會干擾睡眠,相反地,這幾年來,我的睡眠品質非常良好,總是睡得極深極熟,那種熟透了的感覺,就好像把自己的身體緊貼在游泳池底部,隨著水流的律動潛游。不停席捲而來的夢,則像是池底閃爍的光影。

  我不清楚夢裡那些人物究竟從何而來──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但是陌生的、不熟悉但是親密的、小孩、烏龜、外星人、螞蟻……

  他們和我在夢裡經歷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雖然絕大多數事件都跟我過去的記憶以及日常生活有關,但是在夢的國度裡,哪怕只是一句話或是一個動作,它們的密度之高、節奏之強,都可能會深深影響整個夢體的發展與流向。

  細讀這五年來的夢境記錄,赫然發現:夢裡的「我」,幾乎是一成不變的。可是,在現實生活中的「我」,不論是心智、生命態度還是肉體,都逐年逐年地在轉變(那種變化,從不同階段照片裡我的神情來觀察,尤其明顯),而且可能會這樣持續下去,直到死亡為止。

  難道夢裡的「我」是揉合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個「我」嗎?

  或許它就是所謂的「靈魂」?

  我一向喜歡在詩和小說裡,大量使用「我」,這類的「我」,是不是夢裡的「我」的延伸呢?

  「我」不知道。

  

(本文收錄於《偷窺》)

 

 


Posted by pitchdark at 樂多Roodo! │20:17 │回應(9)引用(0)誰來打夢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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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葉覓覓
你的來信我每一封都有回,不知道是不是被擋掉了.
火柴盒下週匯寄出,你的地址還是ㄧ樣嗎?
另外火柴詩部落格上要作詩人介紹,你可以提供還是我從詩集網路上找?
可以放上妳部落格的連結嗎?
Posted by 夏夏 at May 25,2006 13:58
嗨 夏夏
那些信大概都還在途中
也許都到了外星球

其他的
我再跟妳說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May 25,2006 21:36
我也覺得我的夢比電影更電影。

可是我醒來後就完全不記得電光火石、夢幻泡影一般的夢境了。

這大概就是詩人與非詩人之間的分別吧......。
Posted by yangweian at May 27,2006 00:26
說不定你記得呢
試試看....
在醒來後的那一分鐘保持中空狀態

也許夢裡的畫面會從底部一片片浮上來  : )
Posted by 葉覓覓 at May 28,2006 09:37
原本記得的,後來還是忘掉。

夢、電影與記憶,好像都是同一回事。

記得也好,最好忘掉。
Posted by yangweian at May 28,2006 21:11
yangweian

我忽然想起來你是誰了....

你明明自己也寫詩嘛

哎呀。
Posted by 葉覓覓 at May 29,2006 21:44
我不是詩人,只是偶爾寫詩(假如那些文字可以被稱為詩)。

原來《夢之日記》是葛林寫的,改天找來看看。今天讀完黃宜君《流離》,很喜歡其中「夢的練習」,也重讀了《漆黑》中的夢境記錄。結論是,夢很難記。很難記得,很難記錄。
Posted by yangweian at May 29,2006 22:56
《夢之日記》很有趣
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出一本
(或是拍成電影)
不過 得要等老一點才行。
Posted by 葉覓覓 at May 30,2006 14:09
先出小說集吧,我好想看喔。
Posted by yangweian at May 30,2006 2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