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童話放逐的人

因為大眾文學團體報告的關係有幸看到這個溫馨感人的故事，在此把我部分的報告內容呈現給各位。

〈呼吸─呼吸─〉是收錄在史蒂芬金的《四季奇譚》短篇小說集裡，這篇是屬於冬天，也就是本書的最後一篇。簡單來講就是一個未婚媽媽靠著自己堅忍的意志力，努力孕育他的孩子的故事，而這個故事呢，是一個神祕的俱樂部裡的老人在某年聖誕節聚會上回憶過去遙想當年所說的故事。


麥卡朗的故事─呼吸方法

這個恐怖的故事讓我體會到受命運擺佈和詛咒的人類所擁有的驚人魔力，並親眼目睹了意志力的神奇……及其恐怖、黑暗的力量。

　　「嬰兒出生」在文本中雖然是個神奇的事情，卻也是個可怕的事情。文本中以龐大篇幅描述1935年前後普遍產婦分娩的過程和相關細節，其中對於母親的子宮並非讚頌其偉大和美好，而是以機械引擎來形容來子宮，麥卡朗一開始提到：

女人的子宮就好像引擎一樣，受孕之後，引擎便開始轉動，起初轉得很慢……然而到了嬰兒出生的時候，引擎開始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原本低低的空轉聲變成連續不斷的嗡嗡聲，緊接著是隆隆響，最後則是讓人聞之心驚的哭號。每一位準媽媽都知道自己的生命飽受威脅，不是順利把孩子生下來，然後引擎靜止，就是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轉速越來越快，直到爆裂開來，於是產婦在鮮血與痛苦之中死去。

這樣深刻的具象說法，顯現出當時醫學不夠進步，所造成大家集體對分娩的不安和恐懼，這彷彿就像是母親與嬰兒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角力搏鬥。

　　而麥卡朗也描述當時分娩的過程，產婦是陷入極為歇斯底里的恐懼和瘋狂的，但這卻是普遍被大眾接受的事實：

一個個哭天喊地的女人，有的尖叫著寧願死去，……，有的以一連串最惡毒的話詛咒她們的丈夫，……。一般人幾乎都認為女人生產時就是這樣……

但實際上，這都只是醫生和親友們的「經驗談」和威嚇，導致分娩時的「心理痛感」遠大過於「生理痛感」。如同麥卡朗所說：

這些概念來自她的母親、姊姊、已婚的朋友與醫生──女人在心理上，就已經準備感覺那股恨不得死去的痛苦了。

從文本中，可以看出麥卡朗對於「那時候」，也就是麥卡朗還是個年輕實習醫生的1935年前後，抱持著不滿和無法認同的態度。麥卡朗如此嘆息：

「那時候」──這句話在我的敘述中一再重複，我對這點感到很抱歉，但我實在沒辦法──剛才我說的以及待會兒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之所以發生，都是因為發生在「那時候」。

不論是上述所見他對於當時分娩狀況的敘述，或是他對未婚媽媽史黛菲的憐惜與崇拜，都可以見得「那時候」社會環境充滿著保守的風氣，使人們無法接受新穎而正確的觀念，甚至心態遭受扭曲變成偽善，這是知識與道德的雙重壓抑。

　　所以就能理解未婚媽媽史黛菲在「那時候」的保守風氣下會受到多少不平等的待遇和壓迫。但史黛菲雖然獨身一人仍相當實際且堅強，願意為腹中的胎兒付出一切，不尋求他人的協助，自給自足，也相當配合與信任醫生，充滿著母性堅毅的光輝。雖然史黛菲的堅毅令人欽佩，但他還是被迫做出自覺骯髒、難為情的事情─欺騙。為了讓自己和胎兒有良好生活環境的史黛菲，在當舖買了一只戒指戴在手上，等於間接謊稱他是有夫之婦，但是為了繼續在這偽善的現實社會生存，他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好了，現在我是史黛菲太太，我丈夫是個卡車司機，由匹茲堡開始到紐約的中途車禍喪生，非常可憐，但我已不再是個下賤的小妓女，我的孩子也不再是私生子。」

「醫生，如果有人說是上早已沒有魔法與奇蹟，我一定不會相信，因為只要兩塊錢到當舖買個戒指，就可以立刻抹掉私生子和淫蕩兩大污點，這不是魔法是什麼？這是廉價的魔法。」

從中即可見到未婚媽媽現實社會的委曲求全，但即使被打壓，史黛菲仍然展現出他身為一名母親的尊嚴與偉大。

她看起來那麼瘦、那麼年輕，又頂了那麼明顯的大肚子，但她毫不給人羞卻或是畏縮的感覺，她的腳步毫不倉皇，好像她跟所有人一樣，有權走在這條路上。

但他卻仍然因這些謊言心懷不安，而有所內心掙扎，就可看見他良善的一面。

有時候我覺得我所遭遇的一切改變了我對人的看法；有時候，我會這麼想：『你欺騙了那位可愛的老太太，晚上怎麼還睡得著覺？』然後我又想：『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就會像別人一樣把你掃地出門。』無論如何，這都是謊言，偶爾我會覺得良心不安。

　　然而，史黛菲的孤苦無依，反而讓他能完全信任醫生，接受醫生的指導。麥卡朗教導史黛菲，「那時候」較為先進而不被眾人所用的「拉梅茲呼吸法」，此方式可以讓孕婦利用體內力量克服分娩時的痛苦。在此，可以將未婚媽媽史黛菲與「拉梅茲呼吸法」都歸類為在「那時候」備受忽視，甚至是被輕視或欺壓的良善。未婚媽媽與其腹中胎兒在無依無靠之下，社會應該是多加關懷而非歧視，大眾不可接受包容的後果，就是有更多未婚媽媽墮胎失敗慘死的慘劇。而在這個封閉的社會裡頭，許多知識和概念都是含糊不清、語焉不詳，使得眾人難以接受新的知識和概念，就像醫院繼續使用傳統哭天搶地的生產方式，而不接受較為健康的「拉梅茲呼吸法」，只能繼續造成更多人的苦痛。史蒂芬金透過這些告訴我們「那時候」封閉社會中的無情和殘忍。

雖然整個故事就是由麥卡朗這樣平淡而且平順的說過去，但其中卻還是蘊含著很不安的氣氛。文中一再出現海莉醫院前雕像的題字，提示出這個故事將會有所犧牲：

沒有經歷痛苦，就沒有真正的安樂，是故救贖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

這樣肅殺的氣息，還一直延續到史黛菲的預產期之前，麥卡朗夢到史黛菲捧著其斷頭的噩夢。

「死期將至，」那個說話的頭從嘴裡吐出，「我的死期將至；救贖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這是廉價的魔法，但卻是我們目前僅有的。」

到了史黛菲生產的那天，是個降下冰雹的詭異冬日，史黛菲搭乘計程車前往醫院生產時，撞上海莉醫院前的雕像，身首異處。然而就如同雕像的題字或是他在噩夢裡所說的一樣，他在懷孕過程之中經歷了許多痛苦與煎熬，而車禍之後僅有的，只剩下那因為廉價的魔法能順利孕育十個月但尚未出世的嬰孩，此時此刻史黛菲雖然斷了頭，仍然持續「拉梅茲呼吸法」，意志力的神奇與恐怖就在此展現，麥卡朗確切感受到史黛菲的決心，替無頭的史黛菲接生，過程雖然痛苦而驚悚，但新生兒的順利產出，或許就是經歷任何苦痛之後的「真正的安樂」。

　　而麥卡朗的故事最後，指出了這個世界的黑暗和冷酷，而對照史黛菲充滿光輝的意志力和母愛。
我抬頭看著海莉的雕像，她始終站在那兒，木然望著對街的花園，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彷彿在這個艱辛、冷酷又無情的世界中，如此堅毅又沒道理的意志力根本不算什麼……或者更糟的是，唯有這股意志力，才是人世間唯一彌足珍貴的東西、唯一稱得上有意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