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009
『和幽靈一起漫遊——廖偉棠讀詩會』澳門站.當晚現場

日期: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時間:PM9:00 地點:边度有書

懿靈(左)廖偉棠(右)![]()

這晚香港詩人廖偉棠來到邊度有書,並帶來他的最新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
朗讀之餘,還聊到詩背後深刻的香港情意結,
本地詩人懿靈則擔任客席主持,以同為詩人的敏銳觸角,
提出個人細味下的得著,並試圖解構詩中一些意象與符碼,
兩位同為著意書寫身邊城市歷史和現狀的詩人,以詩對談。
男燒衣
--"人話靚時唔見妹你靚得咁心傷"
燒我罷。善男子
老成了一座新城。
立爐旁看珠片忽閃
他引火於悲喜間,
火爐邊來往如無常。
--萬般問,都是恨
走過俏警、議員、刀馬旦
全不是舊情人。
竹架紛崩,世界如紙扎,
老城紛崩,你的心是卅間
石頭滾滾猶如彤云。
剪紙風中,無意剪斷
了似斷未斷曲絮
落於士丹頓。
熾熱街道本是水面泛漣紋
黯淡了佳境、良辰
撥火,本是火獄里人。
年年歲歲,鬼王依誰模樣生?
怕是我無頭無身一套錦繡衫。
此夜謳啞曲終蕩起了窮餓風
蕩走玲瓏一舟
火星升騰高過中環海旁金銀。
喃嘸佬燒他成灰燼,卻話:
"燒到揀妝一個照妹孤魂......"
注:
1、《男燒衣》,南粵地水南音著名曲目,內容為痴情男子祭奠自殺的妓女。詩中引號內為其中唱詞。
2、卅間,香港地名,近士丹頓街,曾有石屋三十間,故名。每年秋都有"盂蘭盛會",燒紙扎衣冠、鬼王等祭奠游魂孤鬼。
3、撥火,"盂蘭盛會"有一中年男子專事火爐旁撥火掃燼等,為本詩主角。
4、喃嘸佬,做水陸法會的道士俗稱。
女燒衣
燒我罷。這琳琅戲台散
於東涌灣畔方寸,
明天便風吹雨打如附荐燈。
昨夜笑靨藏花,難窺妝,他卻探頭望,
隔海是新機場,我無法寄走
一身千萬相。
夜火燒草,白甲王槍拔連營終走遠......
白鳥啼處河谷深......
那戲子頭上鳳冠未除,雨中拾得蘋花聞,
我單衣溼透,月下寒袖
看一海的燈火搖蕩,天地歸於一個小漁村,
有人撕扇,有人掀簾,有人畫柳暗花明,
統統都是明天付諸一炬的好布景。
她卻探頭望,從景中。懷中取出一小鏡,
"你看,你看,"一幕后,轟隆隆封相又唱
紅衫郎換了青衫,還是舊時妝。
待我搬石頭來、拿火鐮來,海水上搭一靈台,
飛機起落、你的好世界還在。
這赤條條干淨身、悲傷世界還在。
注:
1,《女燒衣》,又名"老舉問米"南粵地水南音著名曲目,現僅存杜煥錄音。亦有木魚書《女燒衣青蘭附荐》歌詞存留,內容為痴情妓女祭奠情人,本詩傾向后者。
2,東涌,位於香港大嶼山島北面,與香港機場相鄰,海邊建有侯王廟,每年農曆8月侯王寶誕均露天搭戲台唱戲5天5夜。
薄扶林道,尋林泉居
--致戴望舒
我用了一個小時在浦飛路、士美非路
尋找你的蹤跡,甚至向貓問路。
而你就一直在我身邊默默地走
彷彿在聽着雨的電台。
上坡、下坡,我只好一路向你解釋
用這苦雨斷續的頻率:
我也有寂靜的窗台和几架書
在另一個島嶼,也有一個美麗的妻子。
而現在,我們遠離了這一切和我們的時代,
打着傘,踩着遍地的影樹的影、
玉蘭樹的落英;烏云在摩星嶺上聚散,
等車的人和睡覺的貓微笑隱進了水霧里。
漫漫無盡的苦路--薄扶林,日薄
鳧歸於林,沒有此起彼落的喚友之聲,
我們又重走你走過一千遍的老路,
微雨似乎在擦亮你黯黃的煙斗。
"過了橋,"沒有橋,"走下几百的石階,"
沒有石階。但流水總是熟悉的吧!
當我抬頭看見石板上"林泉"二字,
雨突然又下得呼吸困難。
密集如70年前的子彈,這廢屋也不能暫避,
山澗洶湧彷彿要給我傾出他的全部,
雨也傾出了全部的話語,
彷彿是一個和一千個幽靈在爭相傾訴。
一個工人冒着雨推門出去了,
一個女孩走進來,打開電閘,二樓就亮了一扇窗。
我站在山坡上俯瞰他們,極力看得眼睛發疼,
是酸雨滲進了我的眼膜。
但是什麼隨着山風,揚上了合歡樹的樹梢?
是什麼隨着驚鳥,啼鳴遠離着陸沉的小島?
園子前面的一片海,迎送過多少人的魂夢?
鬱鬱的雷聲,是盛世還是衰竭的禮炮?
"在迢遙的陽光下,也有璀璨的園林嗎?"
只是手上沒有錶,算不出暴雨的速度。
烈火打掃着天南地北的房屋,伶仃洋
另一個花園外,你探首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我寂靜如一條被雨沖散了氣味的狗。
注:
"林泉居"是戴望舒1938年來香港後居住的地方,位於港島薄扶林道92a-92c,蒲飛路附近。
聖士提反女校花園:蕭紅藏骨灰地
鳳凰木、棕櫚木,群樹在晌午
驟然靜了。你卻紛至沓來
在銅鎖的中心、炮火燙透喉管
的中心。
光束在最后一刻叫你抓緊,
過路人鳴鐘。泥土在黑影中涌動,
而夜復一夜,死神成為大師,
花園葉腐葉生。
收獲季來得迅猛,雨突然向天回升。
亂軍如幻影:少女們的青衫
濺染了廢園里潸潸的血。
海和天用傷口接壤,寂止的白云
竟也是不甘之眼。群樹留住一只鳥,
雨突然下得呼吸困難。
注:
蕭紅1942年1月22日死於香港聖士提反女校臨時醫院,一半骨灰亦埋於此。蕭紅遺言:"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七星燈
--和蔡炎培
擲劍之後,歷史無用。誰再驅空車
在長安街上追趕自己的鬼魂?
誰沿路收拾廢墟瓦當,作將來的印信?
我知道有人從此叫賣自己的名字
在子夜的崇文門,把所有尚未藏好的門鈴
狠狠地摁響。
這是一具從深水撈起的電話,請接聽、請接聽:
鮮血已濕了林花,為什麼你的眉目還清明?
為什麼桃紅不會開給明日的北大,
群犬仍徘徊在你的腳邊?
為什麼七星燈熄滅了,你還能看見
馬兒害怕蹄聲?
她一個人在囚室裏寫字,密密麻麻;
她一個人為看不見的銀河而醉;
她一個人在反對,反對她一個人的五丈原。
我找著夜梟,我便棲身於我發黑的飄帶;
我找著紙錢,我便棲身於我西市的鞍韉;
我找著血--
我知道有人從此叫賣自己的名字
在子夜的維多利亞公園,一十九年
人尚饗、鬼打牆,七星燈閃忽又亮。
一十三億人有一十三億的頓挫,撇捺--
這朵花裏是你的苞蕾、孩兒面--
食隕石者,你夠膽,就取去罷。
注:
本詩紀念林昭、六四。
耶穌在廟街(阿云的聖誕歌)
耶穌在廟街,阿云在耶路撒冷。
在耶路撒冷做什麼?一坐下就哭。
哭什麼?今天被警察干,
干了我還要遞押我出境。
哭什麼?今天被"大佬"干,
干了我還搶去我一千塊錢。
今天那可以做我爺爺的老頭他壓在我身上,
今天那記者、法官、署長他們壓在我身上。
阿云你撒謊,你不在耶路撒冷,
你分明在香港。
耶穌也不在廟街,
他在九龍灣,做些地盤的黑工。
偶爾抬頭,想起了伯利恆。
想起伯利恆做什麼?等待一顆星。
阿云在廟街,從左走到右,從右走到左。
地球在她腳下轉着,摩擦着她:
從里到外,從身到心。它粗礪得可怕
一如兩千零六年前那個聖誕夜,
一顆星在兩千光年外爆炸、毀滅,
彼時,耶穌在廟街,阿云又名抹大拉。
抹大拉又名瑪利亞。瑪利亞的兒子在伯利恆,
阿云的兒子在四川鄉下。
注:
"耶穌在廟街"是宗教團體樹在廟街的大招牌。
鹿鳴街
--獻給胡洛卿婆婆
這里只是馬頭角道無數伸向東面
的小巷中的一條,擠滿了密匝匝的唐樓,
沒有電梯,樓梯也布滿積水,
因為它的窗戶沒有玻璃,引入橫街上潑來的全部風雨。
但這沒關係,樓下排列成行的汽車維修店沒關係,
對面的牛棚藝術村沒關係,北面的山南面的海
都沒關係,即使香港不是香港
而只是無數荒涼唐樓中一座,都和你沒關係。
八月雨暫時停止,陽光剎那猛烈,
你拉上拼湊的布簾子,下午的酷熱仍然鑽進來。
七樓上你又租到一個簡陋的房間暫居,
因為你居港不夠七年,他們把你從公屋趕出來。
這沒關係,你的世界,從1952年的冬至夜開始
已經自己攜帶,廣州到武漢,武漢到廣州;
他的世界也自己攜帶着,大街到監獄,監獄到大街,
1952年的冬至夜,他的詩也一直攜帶着那一夜。
1996年,他終於不勝重負。從此兩個世界都壓向
你消瘦的兩肩,像魔力伸進了你的兩手,
你停不下來寫寫寫,從廣州到香港,從黃大仙公屋
到鹿鳴街閣樓,熄燈后,兩個世界同時顯靈。
兩個世界終於疊合成一個,你忍耐了几十年,
這個戰鬥着的世界凌越了窗外狹窄的鹿鳴街
和更狹窄的香港。每一個字都戰鬥着,
夜夜招來風雨、鬼魅,時而耳語,時而厲喊。
鹿鳴街的街坊,誰也看不見你帶着這麼巨大的一個戰場
每天清晨靜靜步下一百多級樓梯,
去九龍城碼頭晨運、到街市買菜、來往死生之間
鹿鳴街樓梯口一堵鐵門,死生唯一一道簡單的縫隙。
如果你願意,你就是鹿鳴街的毛特·崗,英姿颯爽。
但不是,你更願意在此崢嶸世界呦呦鹿鳴、食野之萍,
這也是他的夢想、我的夢想。為此我們躍過
葉芝的湖澤,回到魯迅的荒郊、長夜春時、煉獄。
用墨凍如鐵的毛筆,用南囚的鉛筆,用你今天
陌生摸索的電腦輸入法,你們都固執地寫及
東方既白。雖然鹿鳴街窗戶對面仍是窗戶,
香港的樓阻擋着樓,中國的日出只照耀浦東的少數......
但1952年,冬至夜,你們唱起了違禁的《國際歌》,
一直違禁,一直沉吟至今。鹿鳴街,月明星稀,
鹿游蕩於天台樓熾熱未退的鐵皮屋頂上、魚骨天線間,
低頭嗅你慣於孤獨的青青衣衿。
注:
胡洛卿,托派詩人謝山(1922-1996,著有《苦口詩詞草》)的遺孀,和他一起經受過數十年的迫害,現居香港,著有《詩人謝山傳》。
皇后碼頭歌謠
共你淒風苦雨
共你披星戴月
--周耀輝《皇后大盜》
那夜我看見一垂釣者把一根白燭
放進碼頭前深水,給鬼魂們引路。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弈棋者把棋盤填字,
似是九龍墨跡家譜零碎然而字字天書。
嗚嗚,我是一陣風,在此縈繞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舞者把一襲白裙
舞成流云,云上有金猴怒目切齒。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那夜我看見一喪妻者敲盆而歌,
歌聲清越仿如四十年前一少年無忌。
吁吁,我是一陣雨,在此淅瀝不肯去。
"共你披星戴月......"今夜我在碼頭燒信,
群魔在都市的千座針尖上升騰,
我共你煮雨焚風,喚一場熔爐中的飛霜。
咄咄,我是一個人,在此咬指、書空。
雨季三問
我在木柵的友人家看臺北的山浮沉,
回來香港繼續看婆髻山浮沉,
--兩地友人雨,誰願意負責?
女人的肚腹,俄頃新雪。
俄頃已暝。一條墨綠色裙。
山河中間一個迷失的偷獵人,
最後在幽暗的池塘邊問道於麻風病患。
呵,在樂生療養院下,我們錯過幾趟公車?
"因為寒冷而呵氣成冰,然後只顧欣賞
冰的形狀而忘記了寒冷"--我所願。
小貓回到屋簷下,雨隨即盛大、不息。
木屋中老者,無名體臨到第幾帖?
"我馬玄黃",我衣且白,我山卻湛藍
有黑的細紋。捕蝶網滿房子捕捉光線。
注:
婆髻山,大嶼山島北面山峰,海拔482米
香港島未來史
5000年後,水位線
還好只上升到了德輔道、莊士敦道,
海水獺和老鼠在半淹的會展新翼骨架上
做了幾百個窩,在國際金融中心
做了上千個。雨不停下著
一把傘在一堆立法會的亂石中出土。
電車軌上的鏽有一寸厚,
誰在做夢聽到叮噹叮噹?
彈塗魚把北角和西營盤佔領,
那裏的老街道輕易還原成泥,
它們也有了更強壯的肺。
它們不好吃而且其大如豬,
像獵人而不是獵物
甚至有厚甲充當盾牌。
人大概還有幾百個,孤獨
散居在銅鑼灣、金鐘和中環的廢墟,
每人假裝擁有一朵雲
裏面有足以淹死其他所有人的雨水,
但他們吃的,是一種特殊的蟲子
它能夠消化電子板和光纖
是祖先留下來的寶貴財富。
這些人還在東躲西藏
因為來自黃竹坑的巨貓意外地
繁殖反常,佔領了大半個香港。
10000年後,雨停了
你仍能在海上辨認出這小島,
冰塊碰撞著,寫下不文明的花紋,
巨大的冰窟偶爾呈現出原來的形狀:
10000年前的圓盤、方塊和塔尖,
誰在做夢聽到叮噹叮噹?
長毛鼠群據於此,尚未發明出文字,
頻密的閃電烤熟了其中數十隻
釋放出吸引陸鯊的香氣。
陸鯊只能在沒有結冰的地方登陸
例如跑馬地和柴灣
一些十字架和碑石提供攀爬的方便,
它們蹣跚著好像人類的嬰兒,
哀哀的叫聲也像人類的嬰兒,
看到這一幕會令你落淚
假如你在北極
安達露米星人的集中營逃了出來。
要是這樣請你逃到摩星嶺去
那裏又長出了不畏嚴寒的苔蘚
能讓你果腹,保有精力
去迎接下一個千年的酷熱或洪水。
100000年後,它終於不是島
成為大陸塊的一個小尖疣
蠅飛魚們在這裏呼聚
它們朝生暮死,因為瘋狂的天氣,
它們希望自己有一個靈魂,
有一個囚禁新貴的捕魚猴的地獄。
海水已經不可能帶走這裏的一絲東西
一種綿延數百公里的藤蔓
把薄扶林、香港仔和石澳緊緊裹住。
誰在做夢聽到叮噹叮噹?
99900年前人類挖掘的地下城
終於被藤蔓的根全部佔據
他們為迎接世界末日屯積的
豐富的鐵和石油
竟然成了藤蔓繁衍的堆肥。
全球化在真正意義來臨了,
香港仍然是地球上唯一大陸的
先進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