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7月6日
綠島

第一個是我的大伯,曾在這裡關過十一年,他不是什麼黑道老大或一清專案被整肅的壞分子,而是在白色恐怖年代裡喝酒逃兵不歸營而被送到綠島服刑的阿兵哥,這十一年關出來,他的整個人生,青春的一段,整個不見。
三十幾歲以後出來,娶妻生子,在某個私人公司當警衛,然後一直到退休,平凡的一生。他喜歡喝酒,烈酒,高梁酒。曾經某一次來找我爸喝酒,我爸因為嬸嬸不喜歡大伯喝酒,所以拒絕了他。大伯騎機車離去時說道,「好啊!你這個小弟。」
爸爸在回憶裡說,「大哥這樣說話,讓我耿耿於懷。」
我懂,有時我們兩難周全!選擇這個就得罪那個。要了這個,就得捨棄那個。但還是得做出決定啊!有時大伯喝酒騎車還會摔倒,這對於目下也大量喝酒的我來說,是很能體會的。
消失的青春,二十幾歲意氣風發的小夥子。就在牢裡度了十一年。出獄之後,整個被扭轉的人生,除了偶爾喝酒,讓自己整個人鬆開,不面對現實。還能有什麼積極努力的作為嗎?我很能體量他,以及那整個的過程。
人生啊,不多半是這樣?
第二個特別的記憶,是關於我的徒弟。
我目前有兩個徒弟,一個關在屏監,另一個關在南監。屏監的這個更之前是關在綠島,一個火燒般悶熱,居民將梅花鹿當作小狗養的地方。這個小徒弟是因為投稿到報社,跟我請教怎麼寫作而結緣認識的,那時他的文字裡便有一股血氣。很剛烈,看他描寫的場景有時都叫我膽顫心驚。
綠島流行沙畫,他送了我一幅好大幅的綠島燈塔,便是照片後面的這個燈塔。我寫信叫他別送我東西,不然會影響我對他作品的評價與評判。他竟被我這舉動嚇到了,他說:「送人家東西,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我心裡想也許我跟他的,養成真的很不一樣吧。不過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變成了他的寫作小師父,一直到現在也已經七、八年了。
到了綠島,我就想到他。那時他在信裡寫過的一些夢,比如說搭船夜航綠島啦,可以在船上仰躺著看滿天星星啦。
曾有過一些美好的交會,縱使當時的一些夢想未能實現,也無妨啊。
真的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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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阿輝
我昨天回應此篇文寫一堆好像都不見了
你有看見嗎
Posted by 阿鎧
at 2009年07月9日 17:40

沒耶,鎧哥
我完全沒看到哩
Posted by 阿輝
at 2009年07月9日 21:41

那我再寫一次 希望貼得上去
年初我們在聊一些台灣政治時
好像並沒有聊到這一段 我記得
因為在我家族裡也有一段綠島故事
我的四舅公也就是我阿媽的弟弟
當年念中一中時 加入讀書會 後來那社團被教官抄出一本馬克思 就有加入的人當時全都被抓去綠島
他出來後也是三十好幾了 女兒比我還小
他日文很好 後來也做廣告 我第一家公司就是去他那ㄦ
我當兵的同梯念美術 我把他介紹來我們當時部門上班
有一天 我四舅公突然跑下來說
你爸爸跟我是獄友 四舅公當時很激動
問我那裡交到這樣一個朋友
我朋友去年結婚時 把四舅公請去當主婚人
後來我另一個朋友 我也介紹他來此
巧合的是 他爸爸也是我四舅公的獄友
我四舅公很訝藝我認識的朋友都跟他有關
他很高興能照顧到好友的小孩
他若知道你大伯跟他是同期的白色獄友
肯定也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他幾乎當那些小孩為自己的小孩
鎧哥
Posted by 阿鎧
at 2009年07月10日 11:26

再補充說明
我都不知道我朋友的爸爸
曾在綠島渡過白色時期的歲月
都是四舅公看到他們的履歷表上的父親姓名
才奔下樓來激動與他們握手
他覺得這是一種緣份
我三舅公是神功特攻隊的一員
也是陰錯陽差的事
要飛的前一晚 日軍宣佈投降
揀回一條命來
我後來看電視節目得知 那神攻隊總部在花蓮
有點陰森森 節目裡有來訪一日本老男人
回憶起這故事 他可能跟我三舅公是同梯
也說起當時出任務前的
與一軍妓的故事
那是例行事
但聽得另人鼻酸
Posted by 阿鎧
at 2009年07月10日 11:33
鎧哥:
年初我們的確沒聊到這部分。之前有一陣子我也總以為我大伯是因為白色恐怖之類的被抓去關的。但後來迷霧散去,聽大家說的好像版本全變成了他是因為喝酒逃兵,所以被抓去關的。兩個版本差好多!但我記得小的時候這事我們都不談的,家族裡不談。好像不談就可以錯身避開它,可以不受到它的影響與滲透。
聽你講之後,覺得真的很巧!怎麼你手底下的人,都有意無意地與這樣一段上一代的過去產生了某種連結性....;想來真不可思議。
Posted by 阿輝
at 2009年07月14日 1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