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弘輝的彈丸地

是一趟奇特的旅程，從高雄到六根，為了尋訪夜合，我們一頭栽進時光停滯的客家村落，來到位於佳冬鄉六根庄的蕭家古厝。古厝邊的小書店裡守候著一位熱情敦厚的客家長輩，他是詩人曾貴海醫師的小學同學鄭中興先生，是我們此行的導覽。

老實說，夜合並非我生命中的花樹，它就像某個遙遠的星球，我甚至沒聽過它的名字，但它在客家聚落裡卻一直深受喜愛。我有許多很棒的客家長輩與朋友，卻從來沒聽他們提起過夜合，直到最近，才有機會搭詩人李昌憲老師的順風車，並與詩人莊金國老師及攝影師鄭嘉鴻一同前去尋訪。

如去探一個鄰近不遠，卻從不知她的存在的佳人。這趟旅程，讓我踏入了時間緩慢的客家村落六根庄，正午徒步在陽光朗烈的街道，恍如眠魅，穿行於國家三級古蹟蕭家古厝的建築堂弄裡，一時之間墜入時光隧道，在老眠床、四斗櫃、幾進幾落的廳堂、牌樓間，在時間的軸軌上大發一場思古幻夢。被封印的老精靈全都現了形，灶神、井神、石磨神、以至於廳堂裡的歷代先祖們也都跨下桌來好奇張望。我們拿相機東拍西拍，時間感被古厝拖絆著，氛圍也被拉回過去─那個堂弄裡有成群小孩奔跑嬉鬧，婦人們川流不息炊煮忙進忙出的流金歲月。

這個大宅院，濃縮了早期客家庄的氣味與風情。我這邊看看那邊晃晃，心裡悵惘。從古厝後方不遠處的藏書小閣「步月樓」(這是主人獨立於宅院外的磚砌書房)，到宅旁被屋舍夾於縫隙之中的「敬字亭」，都有被破壞的痕跡，牆上裝飾浮雕被敲壞了，外牆的麒麟裝飾也不能倖免。歲月遞遷總免不了類似的人為破壞，客家庄無能避免，但仍盡力地將古跡保留下來。我認為，對於歷史文化的保存與維護，客家族群總是多了一份用心……

歷史與時間，在夜合花樹身上可以見到它緩慢生長的痕跡。

鄭先生帶我們看了幾株夜合樹，多半作為家屋前的護圍，開的花朵三三兩兩，未見茂盛。也許是我們造訪的時間不對，正午時分，對於夜合這種暮昏開花、天明即謝的特性，還能有幾朵努力撐持綻放，已算難能可貴。於是我們一方面對花拍照，一方面像運動選手短時間需要大量氧氣一般，猛力吸取、感受它的美。
夜合樹屬於灌木，並不出眾，我們看到幾株六、七十年樹齡，長得很好的夜合樹，約兩公尺，也只比人高出一個頭。更何況那些一、二十年樹齡的年輕夜合樹仔。在一堆花樹間，要顯出特色真的只得仰仗花朵！
夜合樹不向外擴張，枝葉總向上抽長，一副不喜與他人為伍模樣。葉片摸起來像皮革，若養分水分不夠，葉稍容易枯乾，獨株不易茂美，若與其他樹比列種植，在一堆樹裡反而可以見到它明顯健康地茁壯。

夜合花未開綻前，花苞被青綠色花萼包覆，像一丸小綠球。待開花，象牙色花瓣從綠色外包中露出臉，氣質雅緻。暮昏時刻，晚風習習，那花朵競相綻放，清香濃郁，撫慰辛勞工作一整天的人們，獻上嗅覺豐盛的饗宴。於是許多人用過晚飯後都出來庭院納涼、散步，客家婦人摘一朵別在耳髻，或放在床頭幽幽散發清香，這都是素樸生活中的典雅柔美，含蓄幽微；夜合飽含著客家女性特質裡的委婉情思，像母親，白日包頭包臉出門與先生一同工作，夜裡炊事飯後沐浴完畢換回自身女性面貌，仍靜靜為家庭奉獻、為先生吐露芳香……

客家人愛在庭院種的花樹除了夜合，還有桂花、玉蘭與含笑，多半是香花類植栽，除了香氣迎人之外，也取它諧音的喜、貴氣。夜合，夜裡相合，白天得為生活打拼甚或出外奮鬥，晚上拖著疲累身心返家，只盼依人溫存相合。在這層含意上，夜合不僅溫柔也溫暖，它的花語意同時也展現人情的溫度，彷彿自孤單虛空中浮現一朵一朵暖烘的象牙白光。

這是我領受到的夜合，從我對它一開始的茫然無知進而具備些微認識。我總覺得它像母親，不僅是客家人的母親，那花樹的特質，也像極了老一輩的台灣人母親！想到這裡，我的嘴角牽起笑意：那潔白的花與清香氣味，對我而言，恰巧是一種象徵。

它訴說著：永恆的情感將會綿延持續下去，不論外在世界多麼混亂，還是會有一些最基本的美好事物，默默支持，一直一直，陪伴在身邊。

(本文發表於《夜合花--客家原香》2008.11高雄市政府客家事務委員會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