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弘輝的彈丸地

總以為時間無限，會站在我這邊，但是，我錯了。時間沒有向前也沒有向後，它只是一條線性軸軌，不斷地流。我靜靜看著它，從日升到日落。
日落時分，起身舒展，將心與眼都綻放開來。
我看到那光束之間交錯的形體，那是時間的光束，無時無刻不變換著色澤，流光令人恍惚，然而夜暮清朗，時間光束卻爆綻如花火，於面前穿梭奔流，這是怎麼一回事？日與夜的交界，醒與睡，夢與現實，渾沌與頓悟，這大量粒子匯成的流，金光爍爍。
我望著，發呆，整個人外在武裝鬆懈下來。

胸口一股情緒升滿井，眼淚，繼而湧入眼眶中打轉。
一直都不堅強，憂柔且怯懦，但平日我只訓練自己無感、放空，把層層盔甲往身上披戴，於是成為一虛無之人，如行屍，終日閒晃，漫無目的。
希望自己隱身，在人群中、在浩翰漫長的時間之流裡，我只仰望天空，癡癡發呆，不管是無意義的傻笑或心有所繫悵然若失，時間總會拖著我走，我也放任地把自己交給它。還有什麼好前進或後退的呢？我只想安安靜靜，等待那時間點的來臨。
空氣裡盡是寧靜分子，隨陽光移轉。淚水令光線產生曲折的變化，走著，穿街過巷，不瞻望也不回顧，我是日夜一遊神，別人看不見我，我也不看見他們。
眼閤起，心鎖上，卻有一股濃郁香氣，穿透心牆，沁入體內溢散清香。我張開眼，是夜合。青色花苞像枚小小果實，綻放乳白色花瓣。午後無風，暮色遲遲，那清香像一張網，補獲我。
我的晃蕩、悵惘、悲傷，全都被俘虜。
一瞬之間，時間之流緩慢下來。我在夜合的前端駐足，停留。我被那飄浮在空中的淡淡清香勾魂攝魄，那從粗礪的夜合樹中冒生的乳白之花，像枚被呵護至極的小小珍寶，像母親從虛空中伸出撫慰的手，輕輕撫著我的髮，疼惜我、愛憐我。
像一尊菩薩，悲憫地照拂著我。
在眶中打轉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滴落下來……
原地打轉，究竟為了什麼？也許是一股哀哀難解的憂愁困縛住我，但人又何必執著於自我的折磨？風照樣吹過，月升日落，地球轉動，不管怎樣都是一天。
從這裡晃到那邊，在一株又一株夜合樹連成的虛線裡重複行路。游離的心眼小小，但夜合的花像一盞一盞小小明燈綻亮，清香引路。觀賞這奇特的花與樹，它讓我在夜暮降臨時分倍感靜定。
夜合樹外觀不美，葉瓣堅硬如皮革，夜間開花，從花苞裡吐露出一蕊一蕊花朵，浸潤著夜色。它是以氣味招喚夜裡的蟲蝶，並將自身供給這一方天地嗎？香氣獻諸無明，供養一切有情，它以自身的清香禮讚一個夜晚，夕暮開花，天亮即謝；不把清香交付白日，卻奉獻給了黑夜。一霎時我被撼動！月光菩薩照臨守護的夜，皎潔的花朵輝映皎白的月，夜裡吐露幽香。
我的浮躁騷動，安靜了下來。
仍看得到時間粒子匯聚的大流，銀光閃閃，迎著夜不斷向前流去。嗅聞夜合的清香，觀賞天頂月輪的移動，悲傷正被滌洗，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必須從夜走到日，從虛無走向實際的未來，必須不再迷惘、悵然，必須認同時間便是這樣流轉，而這生命，輪轉無人能抵擋！
那雙手鬆開，不再抵擋了吧。
我在夜合花綻放的虛線裡盤腿趺坐，頂禮月光，讓那時間銀光巨流穿透滲進我的體腔。我知道，當我把自身交給天地、交給自然，隨著日落月升，我也將坐定，在一方淨土上。
這方淨土夜合花樹盛開，月光菩薩守護拂照，我安安靜靜，領受宇宙帶給我的一切。哀傷將會牽動唇角，帶一抹微笑。如此淨潔，如此美好！

(本文發表於《夜合花--客家原香》2008.11高雄市政府客家事務委員會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