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主義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個平衡感很差的人。
跑步摔跤、跳舞摔跤、上體育課還是摔，就連走路或是上下樓梯這種平常舉止…我照樣有可能跌破頭。

我以為從小到大累積下來的傷疤已經夠多了，沒想到過去的那些都只是小意思，最大的、最痛的、最深刻、最難復原的那一個…還等在前方。

從凌晨兩點等到下午三點，我終於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宣判，「那就開刀吧！」…醫生請護士領著外子去簽手術同意書，而我…繼續一個人等著面對未知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的決定、無法掌控的情勢…我不是沒想過，然而真正面臨的時候、內心還是充滿了不安與徬徨。眼淚一滴、兩滴、三滴…慢慢匯聚成一個暗色的、不停擴散的圖形，從原點逐漸發展成令人意想不到的奇異花樣。哭不能解決問題，可是不哭卻無法平衡我的情緒。

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種懸空的挫折感，我什麼都不能做，即便那是我的身體、即便那是存在我身體之中的生命。「產程遲滯」聽起來好像很普通、沒什麼，可是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好多好多人是為了比這個更小的問題而喪命的啊！我不曾為了自己擔憂，至少在那一刻…我沒有心思為自己著想。

他是我養育十個月的小孩，分分秒秒、心血相連，我可以躺上五個月安胎、也可以任由醫生替我施打黃體素、忍耐護士們最害怕的「劇痛針」，可是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好生氣！怎麼有這樣的事啊！

「深呼吸，慢慢會沒有感覺喔！…動一下手指…還可以動嗎？再動動看，不行嗎？好，那就開始了。」，麻醉師確認過麻醉的程度之後、示意執刀醫師「開動」。醫生的手套、承裝廢料的不銹鋼盤…我的視線所及之處暈染成一片殷紅，幸好我已經接受了麻醉，只有意識、沒有痛覺，血液流失所引起的暈眩、我察覺不到。

「好了，現在要縫傷口了。」，醫生輕輕的說、我卻感覺到自己的皮肉被重重的拉扯著，或許少了痛覺之後、其他的感觀便會隨著擴大。不痛、不痛…可是他呢？我的小孩，他在哪裡？哇哇的哭聲傳來、頓時讓我安心不少，這小子剛被揍了一頓屁股、應該很痛吧？！我突然有點想笑。

五年了，每次看到那個長達十三公分的橫向傷疤、我就能準確無誤的想起生產當天的所有細節，很奇怪…向來有點脫線、迷糊、記憶力也不算好的我，每每提及這個疤痕、總會滔滔不絕說個沒停，好像每天都在回憶、每天都在回味，那明明是個折磨了我好幾年的疤痕啊！開完刀之後的復原期長達半年之久，等待神經細胞重新連結也足足抽痛了二年多，更別提天生的蟹族腫體質帶給我多大的困擾，凸起的、紅紅的肉芽腫塊看起來好恐怖，很癢、但是不能抓，一碰就痛、和衣物有摩擦更是難過極了。

幸好，冷凍療法解決了部份困擾，但是日漸平坦的疤痕卻讓我開始擔心～該不會就此消失了吧？！皮膚科醫生對於我的疑問感到很詫異，也對…應該沒人會想在身上留下疤痕吧？！只有我、只有我這個多愁善感的母親害怕失去如此珍貴的「紀念」，那曾經是我和小孩之間最明確、最緊密的連結。

醫生說…你放心吧！這輩子都不可能消失的，至少目前的技術還沒辦法完全除去。是這樣嗎？太好了，我只想消除皮膚的不適感，但是…請讓我保留這獨特的印記，那是女人一生之中所能許下最勇敢的承諾～讓我和你一同誕生、和你一同穿越生死的交界，親愛的…我的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