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鐵路平交道(好閱讀版本)
這件事,跟那個少年完全沒有關聯;或者又說,少年是不知情的第三者。
在很久以前,其實也不久,連三年時間都不到;說起來、少年也逐漸淡忘自己的年齡了。
高中沒有讀完,他現在應該還沒有十八歲吧。
現在,他只為了「離家出走」這件事而活著;啊啊……不──
有時候少年會產生錯覺,他是不是早就死了?總是遇見奇妙的事,這種超越常理規範的。
又或許,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也不一定。
說不定他現在還被母親監禁在地下室?只是腦袋不斷妄想著自己正在旅行。
很快就否定想法。
不管怎麼說,現在流浪的體會才是最真實的事。
所以,他還不想死在平交道上,他也不想像那個年輕人那樣血肉模糊的死去。
被黑色馬車輾平的死法。
「好丟臉……」少年直視馬夫,雙瞳中的藍色火焰始終無法讓人對焦。
喀啦喀啦的馬蹄聲規律且安穩,鐮刀、就這樣被高舉了。
從這邊開始,少年被排除在這個故事之外。
那大概是一個由葡萄串連而成的故事。
順便一提,少年的朋友在升上高中前就死了。
他有一個朋友,他們是從同班同學這種關係開始的。
他知道朋友有個很難搞的母親,他也知道朋友的父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失蹤了。
對於那個朋友,他相當瞭解又不瞭解;他總是在他身上看見母親的陰影。
這個朋友老是說:母親很辛苦、要扶養自己;
所以這個朋友總是很體貼他的母親,也因為如此,他們失約了很多次。
但他不生氣,因為他想:如果是他的話,也會這樣的。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他從來沒有看過朋友的母親。
「他的母親真的存在嗎?」他不禁這樣想。
只是電話那端、女人的吼叫聲又不得讓他相信那個母親的真實性。
他開始觀察與留意,對於這個朋友所描述的「母親」。
久而久之,他發現他的母親很病態。
就算發現了這點,他也無法改變什麼;或許這就是他們母子互相依賴生存下來的後遺症。
生長在幸福美滿家庭的他,「我根本不會懂吧。」他下了定論。
直到某一天,中學畢業典禮結束後沒多久,他邀請了那個朋友到自己家裡玩。
那個朋友很快就答應了,兩個人從早上玩到傍晚,那天天色有點暗、不曉得為什麼,讓人覺得相當悶熱。
隱隱約約,好像可以聽到幻聽。
喀啦喀啦的馬蹄聲……
恍惚了幾秒,他目送朋友離去;微笑的揮揮手,說著「下次再見!」
走進屋裡、靠在門邊,令人無法理解的預感在腦海中打轉。
總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當朋友離去後,屋子相當靜謐──無聲無息,好像會沉在水底。
叮咚──門鈴響了。
是那個朋友嗎?有什麼忘記了的東西?
叮咚──又響了,於是他趕緊開了門。
從兒子離開家、到朋友家的時候,
那個女人跟蹤兒子,然後確認了想從她身邊搶走兒子的人到底是哪個惡魔。
她拿出預藏的刀刃往少年身上刺。
痛楚像是被隔絕般的殘留在身體底部,腦袋沒有告訴自己「現在身體很痛」;
錯愕的望著對方,少年無法置信。
這個女人是誰?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腦袋中無法搜尋到關於對方的資訊。
「如果你消失了,╳╳就不會老是扔下我跑來這裡了……」
╳╳,這個關鍵的名字。
還有總是在電話那端聽見的女人吼叫。
他想,他明白了吧。
這個女人,醜陋、自卑、可憐,讓人想憎恨又不得不同情的病態。
這是……那個朋友的母親。
瞬間,疼痛被釋放。
少年感覺到莫大的痛苦,按著傷口、推開病態的女人往街上跑;
這個時段應該會有人的!到巷子口求救──!
詭譎的是,空無一人的小巷,連個影子都沒有。
看了天空一眼,橘黃色偏暗淡的布幕好像正在叫自己去死。
啊啊……不行了。
那個女人的刀子一直往自己身上刺,幾刀了?根本沒有空閒數啊。
最後少年倒臥在巷子口的路標旁,望著倒下的少年、女人露出勝利般的笑容。
血,濺在路標上、看起來相當骯髒。
女人在離去前對少年說了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唯一愛著╳╳的人只有我。」
這種想法,是不正確的啊……少年想著。
這樣、太可憐了吧……好想哭,少年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想大喊。
「總有一天,會有人比妳還要愛他──!」
離去的女人背影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可是他還不想死。
是不是人類在死前都會有這麼濃厚的求生意念?
再怎麼優秀的自己也會畏懼死亡,奇妙的是他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與其說畏懼,倒不如說……他還想幫幫那個可憐的朋友。
僅此而已。
望著被血弄髒的路標,意識很模糊。
「喂喂,你弄髒我家了。」
是誰?誰在說話。少年想抬頭,但他沒力氣了。
「啊啊……抱歉……不過、沒辦法幫你清理乾淨了……」
「你也是路標呢,可是死的真慘。」就算對方不說,他也知道自己死的很慘啊──到底是被刺了幾刀呢?說實在的,他還蠻想知道的。
「我不想死。」
「你覺得葡萄酒好喝嗎?」
「比起葡萄酒,我更喜歡新鮮的葡萄。」少年最喜歡吃的食物就是葡萄。
「醒來後,記得把路標洗乾淨。」閉上雙眼之前,他好像隱約看到對方笑了。
到這為止,這件事,離家完全不知情。
「吶吶、記得請我喝葡萄酒哦!」
皮膚白皙的青年,他站在離家旁邊。
伸出手,青年對著馬車微笑。「麻煩請停下來。」
在馬車撞上的那瞬間,喀啦喀啦的馬蹄聲在瞬息間沉靜下來。
停止不動的黑色馬車,眼瞳中搖搖欲墜的藍色火焰。
馬夫放下鐮刀。「原來是路標。」
青年嘻嘻笑著,望著馬車上那毫無表情的骷髏。「好久不見了,最近輾死多少人啦?」
「掃除垃圾的人不會去計算自己掃了多少垃圾。」
「還是老樣子的嚴苛啊……」
「讓開。」
「今天可以請你繞路嗎?」
骷髏愣了一會兒,這是第一次、路標阻止他輾死擅闖平交道的人。
對少年產生好奇,骷髏問道:「他是誰?」
「──葡萄酒愛好協會的贊助者。」
「……你已經踰越了,路標的本分。」
「我沒有哦,這是路標的義務。」
「明明就是引導死亡的路標。」骷髏說。彷彿他與路標先生認識了一段時間。實際上他們也的確認識了一段時間,勉強來說、可以算是同事吧。
「啊──我被葡萄酒賄賂了。」這大概是五成的真心話,骷髏如此想。
沒有多說什麼,黑色馬車繞了路。
前陣子,骷髏聽說了關於路標的事。
聽說路標救了一個人類,並且讓那個人類成為與自己同樣的存在。
現在,路標先生擁有了那個被刺死的少年的記憶。
而那個少年存活在路標體內;他們成了共同體。
有一次,骷髏問了路標這麼做的理由。
那個時候,路標先生只是笑了笑:「因為他喜歡吃葡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