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犬與人類
『把那隻狗扔了!那隻狗的右眼看起來噁心極了!』
『可是我想要養牠……』
『拿去扔!』
『媽媽──』
『你不扔嗎?那我就在你面前宰了這隻狗給你看。』
那隻小狗的左眼是黑色,右眼卻是鮮血般的紅色;
男孩將這隻狗撿回家、想不到母親卻是如此生氣。
最後女人沒有殺了那隻小狗,男孩哭著將小狗帶到很遠的地方、接著宣判放逐。
離開那個地方前,男孩親吻了小狗的額頭,並留下一句道歉。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的長大哦。』男孩笑著、哭著,然後離去。
就在剛才,一輛機車行駛而過;那隻黑狗,搖搖晃晃的,並沒有在街道盡頭倒下。
那隻黑狗正在與另外一隻小狗追逐,眼角餘光瞄到的車子就這樣撞上自己。
一聲慘叫,忍著疼痛逃離現場,黑狗沒有回頭。
周圍的人趕緊將少年扶起,失去駕駛的機車在幾秒後熄火;
多處擦傷以及右臉上血流不停的傷口,很不小心的、右眼模糊視線。
旋轉的世界一點也不美麗,腦袋嗡嗡叫、警告提示音暴走般越來越大聲。
剛才,發現黑狗突然衝出來、少年急忙煞車且轉了方向,
就這樣,視線落得一片黑,再次見到光明後發現右眼看見的景色有些紅了。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
「沒事嗎?可以走嗎?」
晃晃腦袋,少年第一個念頭就是剛才那隻狗。
開口,低沉沙啞的聲音無力詢問著:「那隻狗,沒事吧……」
「人都受傷了還管狗啊!」
「什麼?」
「這小子在問剛才那隻狗啦!」
「狗?叫了一聲就跑走了!」
週遭的人詢問著,救護車在不久後便到達現場。
機車被主人拔走鑰匙,強制停放在路邊;目送救護車走遠。
過程,離家全都看見了。
那時候離家不做任何感想,這件事誰都沒有錯、包括那隻狗;
不過意外的,那摔車的少年微妙善良?
隔天,離家再次經過這條路。
巷子裡面那隻黑狗倒臥在垃圾桶旁,牠沒死、只是累了;
昨天被車子撞到,身體上的疼痛還沒有完全消失。
悄悄靠近,離家從口袋拿出巧克力、放在黑狗面前,喊了一聲「汪」。
似乎是被嚇到,瞬間、黑狗起身往後走了幾步。
「要吃嗎?」離家將巧克力推到黑狗面前,絲毫不怕被狗咬。
黑狗皺了眉,面前的食物發出警訊;牠不該吃。
舔舔右腳,黑狗在瞬間化身為一個人類、是個女孩。
女孩的神情相當高傲,彷彿能夠貼上「不認輸」的標籤;女孩裸著身沒有任何遮掩,望著離家、她不高興的開口。「你不知道狗不能吃巧克力嗎?」
「我知道。」
「那幹麻還拿給我吃!如果想要施捨就給我吃肉、新鮮的肉!啊──如果是生肉就更好了!還要帶點血,從獵物身上撕下來的肉是最棒的了!腥味總是讓我欲罷不能……」女孩說著,臉上的神情看起來稍微洋溢著幸福。尤其是說到生肉的時候,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那模樣實在可愛到令人不敢恭維。
「人類的肉吃嗎?」
「……考慮考慮。」
「昨天,撞傷了你的少年,要吃他的肉嗎?」
「不了。」
「妳的生命力真強韌啊,明明被撞了、今天卻沒什麼事的樣子。」
「你的眼睛是裝飾品嗎?你看不出來我現在很疲憊嗎?」
「我的眼睛不是裝飾品,但是撞傷你的少年、他的右眼或許快變成裝飾品了。」
「你想說什麼,這樣兜著圈說話很討人厭!」指著離家,女孩的不滿完全不遮蔽。很直接說出口;直率的個性讓離家想在捉弄她幾下。笑了笑,離家是這麼回應的:「嗯──汪?」
「喂喂喂!不要走啊!」
「對了,那個少年,摔倒後起來的第一句話好像是──」
佇立在原地,女孩望著離家的背影直到小到看不見為止,女孩還是站在原地。
沒有任何動靜,胸口卻相當悶熱。
彷彿她做錯了什麼事一樣……可是她沒有錯,她沒有殺了少年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是少年的不對,是少年不該撞上她的──女孩一直是這樣想的。
但,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這裡是人類的世界,已經快變成人類的世界了。
那麼錯的,到底是誰呢──?是奪走世界的人類的錯、或者是無法適應人類世界的她的錯?
適者生存,這種用詞其實一點都不正確。
因為在人類法律上,這句話根本不被允許……現在,女孩只想著一件事。
她,想好好的回應那個少年。
回應那句,『那隻狗,沒事吧』。
「我沒事的,所以、你也不要有事啊──可惡的人類!」女孩變回了狗,離開巷子、追逐的少年的氣味一路來到醫院。
然而,她卻在門口停下腳步;身為一隻狗,她沒辦法進去醫院。
黑色的狗,她在醫院門口放聲吠著;直到她被驅逐為止。
黑色的狗沒有停止過她的叫聲;她好想看看少年的眼睛。
好難過很難過,黑色的狗……「妳真蠢。」離家從後方抱起了狗,回頭、黑狗發現對方正是那惡趣味滿點的少年。
「變成人就可以了,不是嗎?」說著說著,離家脫下了外套;披在變成女孩的狗身上。
外套有點大,但女孩沒有任何衣服,有一件外套就足夠了。
赤裸著雙腳,離家牽著女孩的手走進醫院,女孩沿著氣味來到病房;推開房門後,雪白窗簾被風吹起成了一個半圓,在空中迴旋一圈後平復成原本的模樣。
發現有小小訪客,少年轉過頭;右眼被眼罩遮蔽,目的就是防止細菌以及療傷。
望著女孩,黑色的頭髮、紅色的右眼。
「是嗎?平安長大了嗎?」
「這下子,我的右眼跟你一樣也是紅色的了。」少年微微一笑,而女孩哭了。
最後女孩沒有跟著少年回去,他們分道揚鑣在雪白病房。
離開前他們開心的說著,『我們有一樣的紅色右眼。』
離家牽著女孩的手再度踏上接到盡頭,這一次、女孩真的要離開了,回到不屬於人類的世界去。
最後的最後,女孩送給了離家一個禮物;那是一段話。
『你也會像我一樣。不管到了哪,最後仍然會帶著一切回到最初歸屬。生物都一樣,尤其是人類、最無法忘懷孕育出自己的土地;人類很脆弱的哦!』
「汪。」很不滿的,離家吠了一聲;女孩的影子拉長了線,黑色陰影是隻狗。
地平線彼端,非樂意的心情懸吊在夕陽底下;炙熱的、返巢的時段。
睽違兩個月。
24.屍體素描
不是每個人都會受到神的喜愛,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拿起筆,
不是每個人都擁有一張純白無瑕的紙,
但是那個人選擇了拾起惡魔腳下的紙跟筆。
「這幅畫……真棒。」
離家抬起頭,沒有用什麼詞彙去形容他對於畫的稱讚;
單純表達想表達的,靜謐地、佇立在原地望著那幅畫。
時間流逝了許久,離家有種錯覺、他的靈魂似乎被拉走了?
這幅畫、就是這麼美。
回頭、望著坐在角落搖晃畫筆的紅髮少年,惡魔跟隨的很緊。
旅行途中、美麗風景總是扯住人們的腳步,儘管是一朵微小紅花,都能在荒蕪大地綻放;
生命力的美吧──令少年不禁踐踏那朵花。
這個舉動、讓離家生命中又增添一則故事。
望著自己的腳,離家站在原地不動。
花會悲鳴嗎?他這樣踐踏。
突然、身後傳來聲音,回過頭、對方是個手上拿著畫板與一個籐製提袋的紅髮少年。
「喂!快住手!啊、不,是抬起你的腳!」
「……啊?」
「你這樣、花很可憐。」
「沒問題的,她們能在這片荒蕪大地綻放、就一定相當堅強。」
「總之,移開你的腳!」
「是是。」
紅髮少年看起來相當有元氣,但離家卻被少年背後的身影引起注意。
那是惡魔,戴著面具的惡魔。
鮮豔的紅橘色與沉穩的黑色,明明不搭卻如此相容,配色技巧叫人嘆為觀止。就連惡魔臉上的面具、那美麗的彩繪簡直就是神的作品。
即使與惡魔對上了眼,離家也沒有什麼反應;這個惡魔、跟隨的對象是這孩子吧。
就這樣,他們因為一朵花聊開了話題;過程中離家沒有向少年提問過關於惡魔的事。
這個人,也是有著秘密與隱情的人吧。
想著想著,離家總覺得很開心,
他喜歡這樣,這種遇上同類的感覺,就像是他鄉遇故知那樣令人感到愉悅。
少年與離家面對面,兩人一邊交談、少年一邊用畫筆畫下離家,
當兩個人結束最後的話題時少年也完成了他的畫作。
將畫遞給離家、少年笑著說要將這幅畫送給他。
「你的臉很漂亮、可是不太好畫。」
但不知為何,離家在畫板上所看見的,只有一具旁邊站了一個沒有臉的女人的少年屍體。
抬眼,離家望了望那個惡魔;惡魔取下了面具、是張美麗清秀的臉。
惡魔搖搖頭,悲傷地、擺動了她的雙唇。
『請原諒這孩子。』沒有聲音的語言在離家腦袋中迴盪,是相當悅耳的女性聲音。
少年帶著離家來到他的畫室,畫室一開始擺的畫都是彩色的。
越走越後面、所用的顏色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黑色、白色以及鮮豔橘紅色,
這三個顏色傋成的畫沒有被掛好,散亂地、扔在地上、釘在牆上,甚至沒有原因的釘在天花板上;仰頭,啊啊──天花板上橘紅色的那幅畫彷彿被火燒得燦爛一般。
少年說,這間畫室是他唯一的財產;畫室後面有個小菜園,他靠菜園裡的作物到遠一點鎮上去交換米與肉。
少年說,因為菜的價值比肉低,很難換到肉、偶爾他會把畫拿去賣,賣了後就有錢足夠買肉。
少年說,「其實我不是很想賣畫,可是有時候一直下雨、作物無法生長。」
如此說著的時候,少年一邊望著放置在旁邊櫃子上、一幅下著雨的圖。
「那個時候一直下雨,所以我就又開始畫圖了。下雨的景色其實非常漂亮,不過要將那種朦朧畫在紙上真的有點難呢!如果可以直接將看到的畫面烙印在紙上就好了。」
原本想回答附和的言論,但離家的注意力卻被少年身後牆上所掛的畫吸引走──那是一幅,將眼珠子拍爛在畫紙上的人,人旁邊有扇窗戶、窗戶外有美麗的風景。
但畫紙上只有血跡與渣,沒有任何風景……
笑了笑,離家改變了他原本想發言的話語:「但是、這樣就會失去畫圖的意義了不是嗎?要由你親手構圖、畫上顏色,讓空白畫紙擁有新面貌,畫圖這件事才會有意義。」
一聽,少年也隨之露出笑容。
「說的也是。」
參觀完少年的畫室,離家向少年詢問附近的小鎮距離多遠;再稍微打聽一些附近小鎮的情報後便離開了。離開前離家還特地回頭望了畫室幾眼以及準備邁向的道路。
「這種荒蕪到不行的土地,前面根本不會有小鎮。」
搔搔頭,離家的際遇再度寫上一筆「倒楣」……?原本如此想著的離家,發現眼前景色漸漸有了變化,荒蕪的土地出現綠色,一條小路開始往前蔓延,延伸到某的地方後繁榮的小鎮出現了。
來到了小鎮,小鎮上每個人都沒有臉、但是聽的見大家講話的聲音。
仔細聽著路人的話語,離家大概知道少年的身世了。
那孩子一出生,右眼就無法看見;
這樣的孩子喜歡畫圖。
那孩子九歲的時候,失去了左手;
這樣的孩子熱愛畫圖。
那孩子十六歲的時候,死了。
那個孩子,他哭著向神祈求;他還想畫圖,不管代價是什麼、只要能夠繼續畫圖。
神問他,為什麼這麼喜歡畫圖?那孩子回答不出來。
於是神放棄了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他遇到了顏色相當凌亂的惡魔。
那孩子替惡魔重新拼湊了顏色,原本被人唾棄的惡魔變得像公主一樣,就像童話般美麗;對惡魔而言,那孩子就像是王子。
惡魔問他,你有什麼願望?那孩子說,他只想要畫圖。
於是惡魔在她腳邊扔下了紙與筆,「你願意跪下來拾起紙與筆嗎?」
「我願意!」
「那你得再回答我ㄧ個問題。」
「你為什麼喜歡畫圖?」
「這個問題,在神的面前我回答不出來。」
「那在我面前呢?」
「我還是回答不出來。因為我只是單純的想畫著,這個世界。」
「我就是無可自拔、像中毒那樣喜歡畫著圖……」
最後,惡魔與那孩子做了交易。
惡魔給了他畫畫所需要的一切,不管是風景、道具、右眼還左手,甚至是時間;而那孩子需要付出的只有一項。
「付出了自己嗎?」少年畫出的小鎮,小鎮上的攤販、賣蘋果的攤販。
離家隨意拿走一顆蘋果,畫中的蘋果、應該可以食用吧。
咬了一口,甜。「他內心的蘋果,果然還是甜的。」
笑了笑,離家將少年替他畫的畫像棄置在小鎮上,這是他該留下的。
一開始,他以為那幅畫是在暗示自己與母親;到後來,他才發現畫中描繪的是少年與惡魔。
惡魔愛上了給予他全新顏色的少年,所以將少年留在自己的世界、以繪圖作為誘惑,少年毫不猶豫的答應。
後來、神發現了少年的天份,想從惡魔身邊搶走少年卻被惡魔殺了;
惡魔將神製作成的醜陋顏料、裝入水桶隨意丟棄。
「雖然故事有點浪漫,但說穿了也不過是一個瘋子畫家與戀愛中自私盲目女人的故事。」
將蘋果梗往水池扔,下一秒水池中立即長出蘋果樹;
看到這副景象的離家此時此刻只有一種念頭。
「為什麼我會在已經死掉的畫家的妄想世界中迷路啊──!」其實離家已經在這個小鎮晃了三天之久。
「將我倒入水池中我就告訴你出去的路。」突然,路旁的水桶傳出聲音。
「咦?」
神開口了。
至於離家有沒有將神倒入水池,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23.三名女性
那個男人,生命中有著影響他最深的三名女性。
離家在三個地方分別遇見了這三名女性──天堂樂園、地獄冥府、荒蕪人間。
遇過這三名女性後,離家將三名女性的故事用紙筆寫下,
接著他發現、這個男人的生命雖然幸福卻非常痛苦。
由三個人生串聯而起的一個人生,而這個人生在到達終點前不曾哭泣過。
那個男人,一生中沒有自私自利。
第一張紙上的故事:天堂樂園。
她是一個沒什麼自尊心、臉上帶著和氣笑容的女性。
在很久以前,她是一個臉色蒼白、病痛纏身,不得不選擇安樂死的悲情份子。
當然,她並沒有選擇安樂死,因為在死去之前她的自尊比天還高。
她不斷告訴那個男人,「我還活著!」
因此,她每每抵抗那個男人的照顧;她與那個男人的關係,如同時下流行的男女交往般,很純粹的男女朋友。
撇開這種關係不談,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可以鎖住對方的血緣、親情甚至是承諾。
男人照顧著女人,單純因為「愛」。
想喝水、吃飯、想看書,甚至想去哪走走呢?都可以,只要她開口。
以上這些事,是以女人的病情還不算嚴重為前言。
直到女人走路會摔倒、手腳無力、時常遺忘某些事;
有時候上一秒才說好的事,下一刻女人便馬上遺忘。
不過不要緊,唯獨兩件事她不會忘記。
「我還活著。」她對自己說。
「我很愛你。」她對男人說。
另外,女人早已忘了她有個小孩;很可愛的女兒,那是幾年前生下來的,
或許他們沒有結婚,那不要緊;結婚只是一種形式。
他們認為他們兩人早就比真正的夫妻還要更令人羨慕了。
那個男人,一生中沒有自私自利。
一直照顧到女人死去,任勞任怨,不曾喊累。
第二張紙上的故事:地獄冥府。
她有個很棒的哥哥,她是個任性的妹妹。
父母死得早,因此她哥哥特別花心思在她身上;沒有因為失去父母就得不到照顧。
她的哥哥總是會拿著可愛的衣服、髮飾,大部分女孩子會喜歡的可愛物品;
精神與物品上、她得到莫大滿足──甚至,她將哥哥當做戀人。
雖然任性了點,不過她總是為哥哥著想;家務事打理的毫無瑕疵,大事小事都不願意讓哥哥煩惱。
哥哥辛苦工作、賺錢,就為了養活他們兩個。
她該感謝哥哥沒有拋棄她,就這點而言,她手上拿著十字架的時候感謝的不是上帝、而是兄長。
在她的認知中,唯一存在的神就是她的親生哥哥。
直到哥哥有了心愛的女人。
她的世界、支離破碎。
一開始,她是不討厭那個女人的;因為對方待她很好。
直到後來,那個女人成為了負擔。
哥哥總是照顧她到臉色蒼白,但那個女人卻不會體諒哥哥;老是嚷著「她還活著」這種話。
透過房間隙縫,望著那個女人的眼神充滿鄙視、憎恨。
「像妳這種人,活著只會增加麻煩。為什麼呢?快點死掉的話哥哥就不會這麼累了。」
那個男人,一生中沒有自私自利。
扶養妹妹長大,給予任何滿足;那不算保護過度,而是他想成為妹妹的支柱。
第三張紙上的故事:荒蕪人間。
她看著兩個女人的死亡。
第一個是她的母親,當時、她還不知道母親死了,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個女生對母親做出殘忍的事。
她將所有的事放置腦海深處,直到長大後才想起那個女生是殺人兇手。
『毒』
小時候,她並不討厭那個女生;長大後,她發現這個女生有著詭異信仰。
那個女生迷戀著她父親到病態地步,甚至還殺了她的母親。
這個女生,還能活著嗎──?神允許她活著嗎?
她不明白。
父親的辛苦她看在眼裡,以及想證明自己還活著的任性母親。
雖然母親只會帶來麻煩,可是她明白……能體會母親那種想做些什麼卻無法辦到的無力感。
儘管替別人添了麻煩,她還是想堅持什麼。
「因為母親當時還活著。」
在她生日這天,她說想自己做生日蛋糕;
在此之前,她依舊保持著天使般的形象;那個殺人兇手對她沒有任何戒備。
因為殺人兇手以為,那件事沒有任何人發現。
當天,那個男人因為加班而無法提早回來;電話中,她故作生氣的說道:「已經說好了要幫我慶生的不是嗎?為什麼卻不遵守信用呢?最討厭爸爸了!我要跟阿姨先吃蛋糕!」
電話另一端,男人安撫著、並且說了會帶大布偶回去當生日禮物。
只是女兒還有點生氣,無奈地、男人只好苦笑:「生日快樂。」
最後兩名女性先吃了蛋糕。
望著殺人兇手,少女的雙眼閃啊閃著,嘴上抹出可愛笑容。
「阿姨、好吃嗎?我很努力的做了唷!」
殺人兇手點點頭,捏捏少女給予誇獎。
然後,她的五臟開始糾結。
血液從嘴角流出,全身逐漸失去力氣、感覺不到疼痛。
突然地、她想起這幕畫面──當初,她用了這種毒藥殺死這個女人。
親切的自認為不想讓女人痛苦,因此選了這種毒。
「當初,妳也是這樣殺死媽媽的吧。」
「我看到了唷!那件事。妳的背影、媽媽的表情,我沒有忘記過。」
那個男人,一生中沒有自私自利。
扶養亡妻遺留的可愛女兒,可惜的是在女兒生日這天無法趕回家。
因此他又失去了另外一個女人。
由三張紙排列而出的故事:自私自利。
他身上有著重責大任。
扶養妹妹、照顧妻子、餵養女兒。
對於這三名女性他不曾抱怨過,因為這三個都是他生命中摯愛的人。
因此,他選擇了犯罪。
表面上,上下班、加班都是在公司賺錢,實際上、他則是從事販賣人口。
從支離破碎的家庭搶奪來的少女,並將少女推入火坑、失去身體成為了妓女;
踐踏貧窮人家的自尊,殘害無能為力的窮人、變賣器官獲取金錢;
甚至、綁架撕票富有人家的兒女。
這些事,罪不可赦吧。
可是為了那三個女性,他什麼事都願意。
自私自利到了極點,這就是人性最初誠實的可愛面貌。
矛盾之,他奉獻一切給三個女性。
這樣的話,男人的罪惡該如何定奪?
十字架沉默不語,望著那三名女性循環殘殺;最後,剩下來的只有男人與她的女兒。
直到男人被人仇殺,女兒成為了妓女。
這三張字條才成為一段歷史。
那個男人,一生中自私自利到了極點。
22.鐵路平交道(好閱讀版本)
這件事,跟那個少年完全沒有關聯;或者又說,少年是不知情的第三者。
在很久以前,其實也不久,連三年時間都不到;說起來、少年也逐漸淡忘自己的年齡了。
高中沒有讀完,他現在應該還沒有十八歲吧。
現在,他只為了「離家出走」這件事而活著;啊啊……不──
有時候少年會產生錯覺,他是不是早就死了?總是遇見奇妙的事,這種超越常理規範的。
又或許,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也不一定。
說不定他現在還被母親監禁在地下室?只是腦袋不斷妄想著自己正在旅行。
很快就否定想法。
不管怎麼說,現在流浪的體會才是最真實的事。
所以,他還不想死在平交道上,他也不想像那個年輕人那樣血肉模糊的死去。
被黑色馬車輾平的死法。
「好丟臉……」少年直視馬夫,雙瞳中的藍色火焰始終無法讓人對焦。
喀啦喀啦的馬蹄聲規律且安穩,鐮刀、就這樣被高舉了。
從這邊開始,少年被排除在這個故事之外。
那大概是一個由葡萄串連而成的故事。
順便一提,少年的朋友在升上高中前就死了。
他有一個朋友,他們是從同班同學這種關係開始的。
他知道朋友有個很難搞的母親,他也知道朋友的父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失蹤了。
對於那個朋友,他相當瞭解又不瞭解;他總是在他身上看見母親的陰影。
這個朋友老是說:母親很辛苦、要扶養自己;
所以這個朋友總是很體貼他的母親,也因為如此,他們失約了很多次。
但他不生氣,因為他想:如果是他的話,也會這樣的。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他從來沒有看過朋友的母親。
「他的母親真的存在嗎?」他不禁這樣想。
只是電話那端、女人的吼叫聲又不得讓他相信那個母親的真實性。
他開始觀察與留意,對於這個朋友所描述的「母親」。
久而久之,他發現他的母親很病態。
就算發現了這點,他也無法改變什麼;或許這就是他們母子互相依賴生存下來的後遺症。
生長在幸福美滿家庭的他,「我根本不會懂吧。」他下了定論。
直到某一天,中學畢業典禮結束後沒多久,他邀請了那個朋友到自己家裡玩。
那個朋友很快就答應了,兩個人從早上玩到傍晚,那天天色有點暗、不曉得為什麼,讓人覺得相當悶熱。
隱隱約約,好像可以聽到幻聽。
喀啦喀啦的馬蹄聲……
恍惚了幾秒,他目送朋友離去;微笑的揮揮手,說著「下次再見!」
走進屋裡、靠在門邊,令人無法理解的預感在腦海中打轉。
總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當朋友離去後,屋子相當靜謐──無聲無息,好像會沉在水底。
叮咚──門鈴響了。
是那個朋友嗎?有什麼忘記了的東西?
叮咚──又響了,於是他趕緊開了門。
從兒子離開家、到朋友家的時候,
那個女人跟蹤兒子,然後確認了想從她身邊搶走兒子的人到底是哪個惡魔。
她拿出預藏的刀刃往少年身上刺。
痛楚像是被隔絕般的殘留在身體底部,腦袋沒有告訴自己「現在身體很痛」;
錯愕的望著對方,少年無法置信。
這個女人是誰?
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腦袋中無法搜尋到關於對方的資訊。
「如果你消失了,╳╳就不會老是扔下我跑來這裡了……」
╳╳,這個關鍵的名字。
還有總是在電話那端聽見的女人吼叫。
他想,他明白了吧。
這個女人,醜陋、自卑、可憐,讓人想憎恨又不得不同情的病態。
這是……那個朋友的母親。
瞬間,疼痛被釋放。
少年感覺到莫大的痛苦,按著傷口、推開病態的女人往街上跑;
這個時段應該會有人的!到巷子口求救──!
詭譎的是,空無一人的小巷,連個影子都沒有。
看了天空一眼,橘黃色偏暗淡的布幕好像正在叫自己去死。
啊啊……不行了。
那個女人的刀子一直往自己身上刺,幾刀了?根本沒有空閒數啊。
最後少年倒臥在巷子口的路標旁,望著倒下的少年、女人露出勝利般的笑容。
血,濺在路標上、看起來相當骯髒。
女人在離去前對少年說了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唯一愛著╳╳的人只有我。」
這種想法,是不正確的啊……少年想著。
這樣、太可憐了吧……好想哭,少年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想大喊。
「總有一天,會有人比妳還要愛他──!」
離去的女人背影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可是他還不想死。
是不是人類在死前都會有這麼濃厚的求生意念?
再怎麼優秀的自己也會畏懼死亡,奇妙的是他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與其說畏懼,倒不如說……他還想幫幫那個可憐的朋友。
僅此而已。
望著被血弄髒的路標,意識很模糊。
「喂喂,你弄髒我家了。」
是誰?誰在說話。少年想抬頭,但他沒力氣了。
「啊啊……抱歉……不過、沒辦法幫你清理乾淨了……」
「你也是路標呢,可是死的真慘。」就算對方不說,他也知道自己死的很慘啊──到底是被刺了幾刀呢?說實在的,他還蠻想知道的。
「我不想死。」
「你覺得葡萄酒好喝嗎?」
「比起葡萄酒,我更喜歡新鮮的葡萄。」少年最喜歡吃的食物就是葡萄。
「醒來後,記得把路標洗乾淨。」閉上雙眼之前,他好像隱約看到對方笑了。
到這為止,這件事,離家完全不知情。
「吶吶、記得請我喝葡萄酒哦!」
皮膚白皙的青年,他站在離家旁邊。
伸出手,青年對著馬車微笑。「麻煩請停下來。」
在馬車撞上的那瞬間,喀啦喀啦的馬蹄聲在瞬息間沉靜下來。
停止不動的黑色馬車,眼瞳中搖搖欲墜的藍色火焰。
馬夫放下鐮刀。「原來是路標。」
青年嘻嘻笑著,望著馬車上那毫無表情的骷髏。「好久不見了,最近輾死多少人啦?」
「掃除垃圾的人不會去計算自己掃了多少垃圾。」
「還是老樣子的嚴苛啊……」
「讓開。」
「今天可以請你繞路嗎?」
骷髏愣了一會兒,這是第一次、路標阻止他輾死擅闖平交道的人。
對少年產生好奇,骷髏問道:「他是誰?」
「──葡萄酒愛好協會的贊助者。」
「……你已經踰越了,路標的本分。」
「我沒有哦,這是路標的義務。」
「明明就是引導死亡的路標。」骷髏說。彷彿他與路標先生認識了一段時間。實際上他們也的確認識了一段時間,勉強來說、可以算是同事吧。
「啊──我被葡萄酒賄賂了。」這大概是五成的真心話,骷髏如此想。
沒有多說什麼,黑色馬車繞了路。
前陣子,骷髏聽說了關於路標的事。
聽說路標救了一個人類,並且讓那個人類成為與自己同樣的存在。
現在,路標先生擁有了那個被刺死的少年的記憶。
而那個少年存活在路標體內;他們成了共同體。
有一次,骷髏問了路標這麼做的理由。
那個時候,路標先生只是笑了笑:「因為他喜歡吃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