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違半年。
26.愛麗絲的兔子
前方有三條分岔路以及一棵樹。
向左、向右以及向右接著往後的路。
瞬間,離家的思考停頓了;望著往後繞過去的路,他不曉得該不該踏上。
旅行一段時間,距離起點應該相當遠了吧。他也未曾朝反向走過,更別提回家這種事。
現在,他已經不懂他是離家出走、亦或是捨棄了那個家。
本名都已經忘了;現在他叫做離家,是很久以前遇到的那個溫柔女性替他取的。
「雖然取的很隨便。」離家笑了一下,目前為止、他發生了好多事。
這趟旅行、意外充實的讓人疲倦。
佇立在原地許久,離家還是決定不了該走哪條路;
他發現、他變了。
倘若是以往的自己,肯定不會往後走,秉持對母親的愛與恨;
他就是這樣筆直地走著他的路,如今、許多繼續讓他備感倦怠。
他不是不曾想過母親對他的好,他只是刻意地不去想起。
累了,離家走到那棵樹下乘涼著。
下午的微風捎來信息,風精靈說著什麼言語;靜靜聽著樹葉搖曳聲,像唱歌似的。
離家閉目,享受這短暫悠閒時光。
幾分鐘後離家醒來了,他是因為疼痛而醒來的。
好像有誰在拉扯他的頭髮。
掙開雙眼,離家用右手拍拍頭頂、並且仰頭往上看。
樹幹一直延伸到天空,不知道有多高。
樹葉茂密地遮蔽了視野,光勉強從縫隙灑落於離家的臉龐上;
略為刺眼,瞇了一下眼睛後離家發現一道黑影往自己而來。
晃了身體閃過,那道黑影的真實身分是女孩子的手。
那個女孩藏在樹中,只伸出了一隻手。她的聲音很輕柔、手也相當白皙漂亮,因此離家主觀認為對方是個女性。
接著,對方開口問道:「你在這邊做什麼呢?」
「休息。」
「你叫什麼名字?」
「離家。」
「你有看到愛麗絲嗎?」
「不、我沒有看到,而且我也不認識他。」
「這樣啊。」
沙沙沙、樹葉隨風而動。女孩沉默了一下子。
收回她的手,她從樹上躍下來,個子看起來並不高的她站在離家面前。
令人注目的是,她頭上那大大的兔耳朵。
眨眨眼,離家愣了愣。
他沒想過自己遇到的事竟然會越來越神奇、越詭異。
他不禁懷疑,他是不是還活在這個世界;摸摸自己的心臟,確實還在跳動、確實還活著。
「愛麗絲跑去追別的兔子了,把我忘在這了。」
「那你怎麼不自己離開呢?」
「我不知道回家的路。」
「妳可以去別的地方啊?」
「我只想要回家,回去找愛麗絲。」
兔子如此說,晃著她的耳朵。
沒有多說什麼,離家分別望了三條路,對兔子說道:「我現在正在旅行,沒有目的。妳可以告訴我愛麗絲往哪條路走、我就往那條路,要是路上遇見了愛麗絲我可以叫他回來接妳。」
「真的?」
「嗯,妳一個人一定很寂寞吧。我聽說兔子只要寂寞就會死掉。」
「不會死掉的,每天每天我都會回想跟愛麗絲在一起的日子,這樣就會很快樂。」
「妳好堅強,那、愛麗絲是往哪邊走了呢?」
兔子指向了向右接著往後的路,離家愣了愣。
兔子給了離家一些餅乾,兔子說、這是每天晚上會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每天每天她就吃這些跟紅蘿蔔,然後日覆一日在這裡等待愛麗絲。
撫摸了兔子的頭,軟軟的毛髮與大大的耳朵、觸感很棒。
離家向兔子道別後踏上往回走的路,路上、他思考著,會不會這就是命運所安排的事呢?
到最後,生物還是得回歸原處嗎?就像樹葉腐朽於大地、成為養分一般的理論。
這條路延伸著,筆直邁向地平線。
途中沒有岔路或盡頭,路上風景彷彿童話般看起來格外可愛;大大的磨菇、大大的荷葉,矮樹隨著風搖晃、浦公英飛上了天旋轉。
令人心情愉悅的路途,離家終於在路的分岔點愈見愛麗絲。
那邊有棵大樹木,樹木下有洞窟,愛麗絲站在洞窟前面、她刺死了一隻白兔與狐狸。
「愛麗……絲……嗎?」
少年因眼前的景象而詫異。
而少女,睜大了眼、許久沒有入睡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窩凹陷、黑眼圈就像貓熊一樣濃厚。
身上的藍白色衣裝與黑白相閒的長統襪早已破損不堪;
最吸引人注目、就是手上染血的銀刃。
「我不認識你。」
「我認識妳,我從兔子那邊聽到關於妳的事。我答應她要是在路上遇見妳的話會替她轉達的。」
「啊啊……你說那隻白兔嗎?」
「她大概再也不會見到我了。」愛麗絲如是說。
愛麗絲很寵溺兔子。
對於兔子,她樂於付出,呵護、照顧、疼愛以及守護。
愛麗絲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一開始、她本來是有爸爸與媽媽的;後來爸爸外遇,她的家庭支離破碎。
跟著媽媽一起離開爸爸的家,媽媽每日每日的工作;
為了不讓愛麗絲寂寞,媽媽買了一隻白兔給愛麗絲。
就這樣,愛麗絲再也不是獨自一人留守這個家,有兔子陪她她就很開心了。
這樣的幸福日子,在母親病死後變得稍微有點不同……
愛麗絲開始害怕失去,她有了惡習,她非得將重要的東西鎖起來她才安心。
就連兔子──就連兔子……
愛麗絲將兔子鎖在櫃子中,她坐在櫃子外頭發呆、臉頰貼著櫃子。
「不管發生什麼事,兔子都不准離開我。」
那個時候,愛麗絲聽見了,兔子說:好。
她將兔子從櫃子中放了出來,但她還是很害怕兔子會離開她,不過兔子就如同她答應的約定、她不曾離開這個家半步。
於是幸福的日子又來臨了,愛麗絲很信任兔子、也很愛她。
那後來呢?為什麼愛麗絲離開了?
因為愛麗絲發現,她對兔子產生了獨占慾。
她不希望任何人靠近那隻兔子,甚至是一隻果蠅、一朵花;只要靠近了兔子的生物,愛麗絲都會將他撕碎。然而害怕這種事的人並非兔子、而是愛麗絲本人。
她開始恐懼自己的行為,最後她帶著兔子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將兔子扔下。
「不可以追上來哦!約定好了。」愛麗絲說,很痛苦的笑著。
每天晚上兔子睡著的時候,愛麗絲總偷偷地將食物放在一旁,冬天時她也會帶點棉襖;
她很怕兔子死掉,但她更怕她親手殺死兔子。
可惜的是,即使有了「以放棄來取代傷害」的覺悟,愛麗絲還是無法避免人格扭曲。
愛麗絲成為了一個……看見兔子與其他動物相處、就會產生殺意的少女。
她決定,再也不去看兔子了。
持續著旅途,離家不想回頭,即便現在走的路是歸路。
他突然覺得他好寂寞,他好想再看看一次曾經溫暖的客廳;他發覺他快哭了。
「我想我還是很愛妳。」此刻,少年好想對母親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