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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路標

說起來，他以前還有個很要好的朋友。

那個時候中學三年級，母親的佔有慾並不是那麼明顯；只是偶爾會抱怨怎麼老是往朋友家跑呢？也該陪陪母親的。

他知道自從父親過世後母親情緒一直不太穩定。

母親獨自扶養自己一定很辛苦，所以他總是順著母親的意；不讓母親感到多餘的辛苦。

可以說，他是孝順的。

每當母親抱怨的時候，他總會笑著回答：『就算我老是往朋友家跑，最後我還是會回來啊！因為這裡才是我的家嘛。回到家後就可以看見媽媽為我準備的晚餐了！』

這樣，母親就會很開心了。

一直以來，母子兩都是這樣相處的。

他早就忘記父親是什麼時候過世、是什麼原因過世；不過不要緊，只要媽媽還在就好。

那天，那個很要好的朋友這麼問了他。

『呐呐、╳╳！放學後來我家吧！我爸媽去出差了、今天可以打電動通宵呢！』

『真的嗎？』

『嗯啊！反正明天是假日，打到天亮然後睡到下午，嘻！』

『啊──真是奢侈呢，明明都要期末考了！』

兩個人約好要奢侈的通宵一番；對於期末考這種事並不太重視。

對方的功課一直都很好、雖然品行惡劣了點基本上還是個好人；老師們對他的行為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對方可是功課好到能夠第一名考上理想高中的人。

兩個人從小學開始就是朋友，住家有段距離，他們是從同班同學開始認識的。

與朋友約好了要去他家，可惜那天他失約了。

「為什麼會失約？」突然，一道聲音敲醒了正在回想的離家。

「呃噢！」訝異的看向旁邊，這個神出鬼沒的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而且──「為什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因為你迷惑了。」

「我不懂。」

「我是──路標啊……你知道路標的工作是什麼嗎？」

「引導方向吧。」

「嗯，身為路標就該替人引導方向。所以我會出現在迷惑了的笨蛋面前，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當路標很方便對吧！」

路標先生他是笑著說的，可是看起來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原本想點頭的離家停頓了。他思考著、路標先生到底是活著的人還是……不是人？

腦袋放空了一下，離家繼續說著他的回憶。

回到家後，母親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母親緊緊摟著他、要他不要棄她離去；母親難過的說著：『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你了。』

『不管是什麼，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晚餐想吃什麼？漢堡、牛排還是想去餐廳吃呢？媽媽都會答應哦！啊、明天是假日對吧！媽媽可以帶你去遊樂園，還是說你想出國去玩呢？只要是你的願望媽媽都會替你實現的！所以、所以……媽媽求求你不要棄我而去……』

這些話，都是他的母親哭著說出來的。

那天他撥了通電話告訴朋友，他沒辦法去、母親身體不太好；

對方苦笑著，說：嘛──嘛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的媽媽一直都很辛苦，也只能下次再玩通宵了！

他最好的朋友，真的很善解人意。

掛上電話後笑了笑，「有朋友的感覺真好。」

「朋、朋友……」

「啊？媽、怎麼了嗎？」

突然，母親的臉孔很猙獰。

「朋友比媽媽還好嗎？為什麼？為什麼！」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是什麼？媽媽明明很愛你的！你的朋友有像媽媽這麼愛你嗎？這個世界上只有媽媽最愛你不是嗎？你明白的！你應該明白的啊──！」他的母親將電話往地上摔，巨大聲響後塑膠碎片灑落滿地。

望著蹲在地上痛哭的母親，他覺得好恐怖又好悲哀。

「冷靜、媽！冷靜一下……」

「我不要！我不要……冷靜的話你就不會關心媽媽了！這樣的話我連你都不留不住了……啊……對了，把門都鎖起來吧！╳╳快要畢業了對吧！高中就不用去了、媽媽可以讓你安心待在家裡，朋友什麼的也不需要，只要有媽媽就好了……」

母親抓著他的手，失去理智的母親顫抖著。

從母親手中傳達過來的焦躁與不安逐漸感染了他，

他總覺得母親好可怕、彷彿只要他想著要離開什麼的母親就會殺了他似的。

「媽、不要鬧了！我說過我不會丟下妳的！」

「我沒有在鬧！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最愛你的啊！如果沒有我你還能活下去嗎？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比我更愛你的人！」

「……有……會有的……一定會有的啊──媽、妳冷靜一下，拜託妳！」

他沒有思考時間。

對於母親所提問「世界上有比我更愛你的人嗎」這個問題，他脫口而出的回答「一定會有的」。

再也無法控制了。

她無法忍受世界上有人比她更愛兒子。

懷胎十月……不，不到十月！

她最寶貝的兒子是早產兒，當初渡過了難關才長大的；

小時候總是瘦瘦小小，她好害怕兒子會被欺負。

幸虧她的兒子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可是──她總覺得兒子正離她遠去。

丈夫說這是正常的，小孩長大了都會離開父母，可是她不想放手……

某個時期，她開始懷疑丈夫是否外遇了？早出晚歸、早出晚歸，甚至還有秘密。

她一直認為是自己疑心病太重，可是在丈夫與兒子都逐漸遠離她的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安慰自己什麼。

逐漸地，心靈產生裂縫；這個家庭已經無法安分地佇立了，搖搖欲墜……

「那天跟母親吵架了，我不顧母親擅自跑到朋友家。」離家苦笑著。

那段期間他過得心驚膽顫，想不到現在竟然能如此輕鬆提起。

「我把跟母親吵架的事告訴我朋友，沒想到我朋友竟然毫無誠意的安慰我，然後拿出了電動。我看他的目的就只有打電動啊那個傢伙，不過這就是他安慰別人的方法吧，一邊用著必殺技將人打倒、卻說著『放心啦！就是很愛你才會用必殺技完美的將你打倒』這種話……」

「很開心？」

「嗯，很開心。」

「你那個朋友現在好嗎？」

「我不知道，很久不見了……不過對我而言，他就像是我的路標──咦？」

突然，離家好像發覺了什麼事。

「怎麼那種表情？要請我喝葡萄酒嗎？」

「這麼說來，那傢伙最喜歡的食物是葡萄呢……」

「那他一定會發現葡萄酒更加美味。」路標先生笑著。

離家出走了，母親也死了。

泛黃的白紙成了殺人證據，現在，那棟房子應該長滿了蜘蛛絲吧！

在那棟房子曾經發生過的事，以及母親提問過的「世界上有比我更愛你的人嗎」。

一定會有的，一定吧。

離家遇見很多事情，這些事都充滿了愛、不管是扭曲的還是虛構的，

只要繼續旅行，就可以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算找不到也無所謂，反正──「已經有一個用必殺技完美的將我打倒的人了。」

這麼說來，

「啊……用必殺技將母親殺死的我也一定很愛母親了、哈哈。」

突然，如釋重負開玩笑般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