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人文工作室

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一種衰老的可能性

我該怎麼樣用什麼樣精準的文字或是語言，告訴你我的飢餓與困頓。我作為一個逐水草而居的牧人，已經太久了。

親愛的，

你認識光合嗎？

為了嘗試說清楚我的飢餓與困頓，我要重新問一個問題：「你想像過你的年老生活嗎？」

有一次我們在借兒童活動的洗澡設備時，考慮一家老人院。我們站在高聳的鐵門前按門鈴，稍後鐵門像是某種老耄的鋼鐵巨獸，發出像是不靈光的關節活動的聲音，緩緩地向一側移動。突然間，我們看見有個本來坐在大廳外曬太陽的老太太，用她年老的身體完美地詮釋逃亡的姿態，激動而倉皇地，往尚未完全敞開的鐵門後的我們「奔跑」過來。

我嚇壞了，轉身逃亡的衝動從身體裡最深的某處強烈地湧出，就快要代替我的意識，接管掌控我的身體轉身逃走，仿佛迎面而來的是我的衰老，一旦被追上或抓住，我就即將要面對不可知但轉瞬將至的死亡。

老太太被追趕上來的像是外籍看護的女人略粗暴地拉回大廳裡，目睹了一場失敗的逃亡行動的我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出了許多複雜而不可解釋的情緒。

我們終究鼓起勇氣進到養老院的大廳裡。大廳籠罩昏黃的燈光中，輪椅上老人分成幾個序列，一致地、茫然地看著電視機不斷跳動的畫面。另外一個房間裡，躺著幾個老人家，我不敢仔細端詳，他們眼神的焦點聚交在哪個地方，但我想，那極有可能是在另一個時空之中，也許是他們過往的人命中的某個英雄時刻，也許，根本就不在他的生命之中。

我自然無法解釋我們從何而來，又要到哪裡去。但我總是無法忘記那個時刻，我發現我在情感上有多麼地無法接受，有人的生命走得如此枯索。

我有一個理想中的圖像：在一位年邁但眼神有光的老人家身邊，或坐或站著許多的年輕孩子，或許從四歲到四十四歲都有，其中四十四歲的那位，從四歲就開始聽這位老人家說話了。但隨著他和老人家各自的增長，他每次聽老人家說話，都有不同的感觸。他知道老人家的歲月從未荒廢，一如他自四歲以來，從未荒廢一樣。他們的每一天都是新的練習，每一次睜開眼，都知道今天會有千百個不同的可能性。

而二十四歲的那位還沒有太多自己的故事，但這不妨礙他聚精會神地聽老人家的故事。那一次次老人家的創新、冒險與失敗，都一而再地帶給他許多的靈感，讓他的年輕生命除了生猛外，更醞釀了些睿智。

在這些人裡，無論是十四歲、二十四歲、三十四歲或是四十四歲，他們的人生如同老人的一般，並不只忙著工作於現在、規劃於未來，所以他們也如同老人一般有時間豐富而飽滿地生活在當下；而這些人都是如此地喜愛眼前的老人，無論是他生命的深度與廣度、他充滿了想像力與實踐力的建議、或是他愛人的能力，都讓這位老人無可替代地被這些不同年齡的晚輩深愛著，以致於他們不能忍受這位老人的生活因年邁的身體而有太大的委屈，所以他們願意投入時間照顧老人的生活起居，因為愛著他。

寫到這，我想到亞駿說：「因為是媽媽。」是的，如此簡單，愛與被愛就是如此簡單。（註一）

光合作為一方土地，提供給所有人練習「生活在當下」以及「學習愛與被愛的能力」的實驗場與實踐場。而這是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也是一種衰老的可能性。當我們如此用力地活過、如此用力地栽種，以餵養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的下一代，那我們合該是如何地豐富？我們會因為我們現在所學會的愛人與被愛的能力，愛著多少多少的人，並且被多少多少的人愛著？

也許你來過光合，你喜歡它嗎？世界少了一個這樣的可能性，你覺得可惜嗎？
也許你尚未來過光合，請別再等待時機，讓光合盡快有機會能夠面對面地和你說說話，也許，它能夠讓你看見一種可能性。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一種衰老的可能性。

光合危機
→ 我想知道光合基金的事

註一：亞駿在光合。綠計畫裡，提到他做家事時為何不向媽媽收錢。他說：「因為是媽媽，所以不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