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壹零路邊攤

uc san diego海邊的斷崖，位在torrey pines reserve。近正午，海上起了大霧，往陸地渲染開來。也許因為這裡的浪又長又穩定，衝浪迷絡繹不絕。相較於一般觀光景點，這裡遊客稀少，又因為是生態保留區，幾乎沒有人工的痕跡，有一種蒼茫、遺世獨立的氣質。

坐在沙發上，老王試探地問我：你覺得海角七號好看嗎？我說沒有很好看（就是不好看的意思）。她好像找到知音似的望著我笑，說：我也覺得不好看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覺得好看。

她那種委婉，帶點委屈，說出海角七號不好看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像這年頭說海角七號好看是很政治正確的事。換句話說，好像不喜歡海角七號就不愛台灣之類的。

和夜鬼去Staples Center看NBA。之前坐公車到市中心，過Figuerora時往左看，大概一條街外就是Staples Center，但不知做何用，只是迷迷糊糊覺得是文具量販店。訂票時才知是籃球場，大名鼎鼎的湖人隊主場。湖人隊的票價動輒上萬台幣，難怪印象中常會在觀眾席看到好萊塢明星，富翁看富翁打球。

怎麼買得下手？所以我們看的是洛杉磯快艇對多倫多暴龍。開場前，全場起立，一位男歌手站在場中央唱加拿大國歌，然後唱美國國歌。唱得高昂但急促，我心裡直念，慢點阿，慢點阿，國歌好聽阿。

既生湖人，何生快艇？聽說快艇戰績不好，又活在湖人陰影下，大概沒什麼人支持，沒想到座位也有六成滿。我是老老實實的在湊熱鬧，對這兩隊一無所悉。看在座都支持快艇，我就支持暴龍，讓自己緊張點。但暴龍一路保持十到二十分的領先，直到終場，比賽幾乎沒有張力。

看完，只記得一個球員，暴龍隊的四號。一是因為他很厲害，二是因為，每次他罰球，我背後的人就會狠狠地咒罵：you ugly...他也的確長得很醜，醜得很好看。

不管比賽好不好看，看比賽這件事是很好玩的。五光十色的週邊活動會讓你感覺置身遊樂場，比賽不好看？沒關係，有別的好玩的。我最喜歡的，一是中場休息時在場上認真來回奔跑的小娃娃（與NBA的長人們對照起來很滑稽），另外就是在大銀幕上看到攝影機捕捉到的觀眾，每個人在銀幕上都像是天生的喜劇演員。

爬階梯的時候，抬頭一看，圖書館的一邊，有四棵樹，還很茂盛，可是葉子全黃了，鵝毛黃，風吹得一顫一顫，襯著紅磚很好看。走近看看是什麼樹，扇形的葉子，不就是台大校園也有的銀杏？

在椅子上曬太陽。一隻肥松鼠在垃圾桶邊上東張西望。兩個女生走來，一個到垃圾桶旁邊，一手舉起小薑餅人，擺好姿勢，小薑餅人斜後方是松鼠。另一個女生拿起相機對焦，還沒按下去，松鼠就溜了。兩個女生怏怏的走了，瞪了松鼠一眼，又罵damn squirrel...

該死的松鼠，逃離了鏡頭的捕捉，轉眼就爬到樹梢，一雙小手抓著像大筆一樣的果實啃了起來。一隻隻深綠色大筆掛在樹上，像極了夏天開滿黃花的阿勃勒。

去神燈雜貨店買蛋回來路上，在Glendon巷口遇到草坪拍賣。那時天色已晚，很冷。那位老兄在大馬路邊的草坪上，擺了T恤、褲子、外套、椅子、巨無霸檯燈、許多叫不出來名字的東西、還有一本書：The Year's Best Mystery and Suspense Stories 1995，我問他多少，他要我出價，我就用一塊錢買了。他問我幾點，我說大概四點半了吧，我也沒錶。他說五點整草坪自動灑水機會灑水，五點前要撤走，不然東西就泡湯了。而且一灑水會更冷，他的上身已經縮起來了。我繼續看東西。這時，有位穿貂皮大衣東方面孔的摩登女郎，走到巷口等紅燈，這位老兄忽然對她說：

「Is that real fur?」
女郎一臉疑惑。老兄又問了一次。女郎點點頭。
「You know...some women like to ask 『is this real fur?』...」老兄補充說明。
「Ok...」女郎說。
「...I'm sorry. I was just joking...」
「Ok...」轉燈了，女郎邁開步伐過馬路。

其實，經他解釋，我覺得這笑話還蠻好笑的，雖然有點尷尬。對陌生人開玩笑，似乎是北美幽默少不了的一部分。不過有時實在不容易辨別是不是笑話，因為他們常常故作嚴肅，等你滿臉斜線，還要跟你解釋—跟你開玩笑的啦，然後自己哈哈笑了起來。得跟著笑。板著臉似乎很沒禮貌。中國作家王朔到美國的時候，常不知怎麼回應街上的風趣：

「....而且美國人非常規矩，社會上非常井井有條，執法也很嚴，在國內我們都被人罵慣了，覺得人和人之間就應該互相不友好，可是我到美國之后覺得在那里真是好到得老對周圍人說“謝謝”了，因為我在美國遇到的很多情況是你去找人辦事，人家還對你極為客气。但是我非常不喜歡美國人愛在路上跟陌生人打招呼這一條，因為我英語不好，他們一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這樣一來，讓我顯得挺無理的...」（王朔談美國）

就連同樣說英語的英國人，似乎有時也不解美式幽默。The Remains of the Day裡那位英國老管家Mr Stevens，下班後還要聽美國廣播節目，演練各種開玩笑的技巧。二戰後新老闆是老美，愛開玩笑，常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有回他自認練功有成，回敬了老闆一個笑話，老闆反而凍住了。

Downtown北部有個工業區，有鐵路穿過。搭76從El Monte回家，接近平交道的時候，聽見火車汽笛響了又響，司機大叫Oh no...

聽人說，美國的火車都是載貨的，不載人，而且是半夜走，所以在El Monte半夜常聽到汽笛聲。也難怪，走的這麼慢，白天擋路，車子會等得不耐煩。這回難得在白天看到火車，感覺好像在雨林無意中遇見大象一家大小。

往窗外一看，看見火車頭，上面寫著Pacific Union，還畫著兩張飄揚的星條旗，緩緩走著，就要經過平交道了。司機廣播說，她要繞路，要在X站下的人，要改到Y站下。繞過了一個小山頭，大概過了五分鐘，到了鐵軌的另一邊，火車卻還在走，好像永遠走不完。我們經過小公園，小公園的草地微微隆起，遮住了鐵軌。只見屬於不同公司的貨櫃，紅的、藍的、橘的，在綠色的草地上，乖乖的排隊往前走。我扭過頭，想看火車有多長，脖子快扭斷了，也看不到車尾。這麼長的火車，不曉得要還要走多久才走得完。

古巴、巴西、墨西哥、薩爾瓦多、黎巴嫩、義大利、衣索比亞、希臘、中國、印度、日本—從住處步行二十分鐘之內，會遇到這些國籍的餐廳。中國那家也許不算，因為很像洋人開的中式速食店，叫熊貓快餐（Panda Express），商標是一隻微笑的熊貓。那家瀰漫著阿拉伯水煙的黎巴嫩餐廳，卻有一個直接了當的美國名字：Gaby's。那印度餐廳，在人行道大樹下擺了四五張桌椅，撕roti、沾咖哩醬、打屁、發呆、吹風，有馬來西亞媽媽檔的味道。那巴西餐廳，掛著兩台面對面的平面電視，一台放巴西樂團的表演，一台放足球賽—那種美國之外令全世界瘋狂的足球。

洛杉磯的cosmopolitan，不像南洋，特別是麻六甲，那樣濃烈熱鬧。四面八方的人，帶著自身的文化，因緣際會在這裡落腳。文化，卻像多彩的衣服，洗了又洗，褪色了，只剩家鄉的口味，衣領上的標籤還清楚寫著Made in XXX，化做斗大的餐廳招牌，融入洛杉磯直接了當的街景裡。逛這些餐廳，會有周遊列國的錯覺。就像地理課上，老師指著地圖，說這是古巴，那是日本…，學生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國家。點開Google世界地圖，一覽五大洲，好多國家阿，可是不能再zoom in，再zoom in就解釋不清了。

所謂地球村，就是文化認同的最小單位變成國家？在台灣通常不會老是說自己是台灣人。是花蓮人、澎湖人、台北人…。zoom in，住瑞穗還是豐濱？吉貝還是望安？萬華還是永和？可是一到美國，你只是台灣人，甚至只是亞洲人。所謂"第三世界"的人，到了"第一世界"，才真正進入"第三世界"。到了亞洲以外的地方，才真正進入"亞洲"。出了台灣，才真正變成"台灣人"。

工商時代以前，節日象徵季節的更迭，聯繫在外的遊子，犒賞一年的辛勞，期待來年的風調雨順。現在，環境不同了，節日多一個社會功能，就是活絡景氣。長大了才知道，多消費，經濟才會活起來，大家才有好日子過。可是知道不一定懂，這世界有很多事超乎我的想像。刺激消費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連結消費—當今經濟的命脈，和根本的感情需要—節日的原始意義。多少商人靠愛情賺錢，賣吃的、賣花的、賣氣球的、賣蠟燭的、賣煙火的、賣珠寶的、賣婚紗攝影的、賣房子的、賣保險的…。商機都在那句"你不愛我喔?…"。

更別說聖誕節了。感恩節隔天的星期五，不是十三號，但美國人也叫黑色星期五，聖誕季節特價活動從這天開打。許多平常在街上看不到的人，都湧進各大賣場血拼。有的甚至漏夜排隊（很冷ㄟ），只為了隔天不落人後撿便宜，送禮自用都好。那天早上，紐約長島的Wal-Mart大門一開，群眾像狂牛一樣湧入，把開門的員工Jdimytai Damour踩死了。當群眾被要求離開時，他們嚷嚷說星期四早上就來排隊了。

Jdimytai Damour，牙買加裔，小名Jimbo，三十四歲，死於2008年的黑色星期五。聖誕鈴聲響起時，也敲響了他的喪鐘。

老頭子老了，兩次中風後，更老了。平日不是在床上，就是在輪椅上，也幸虧有妻子無微不至到過度保護的照料。幹了一輩子的軍人，當過蔣經國的御用飛官，越戰時飛過越南幫美軍送補給，可是如果你在街上與他擦身而過，看不出來這些事。就像許多飛行員，他向來話少，如今更沉默了。肺功能逐漸衰退，易積痰，有痰說話就吃力，吃力就懶得講，愈懶得講，就更懶得講，何況他本來就話少。看香港電影台，同一部片百看不厭，因為看過就忘了。於是，有點像返老還童，皺皺的皮裹著嬰孩。周圍的人使勁的裝瘋賣傻，逗他講話，不講話，有任何反應也好。他總是點點頭，笑一笑，偶爾吐出幾個簡單的字彙，大家就開心得跟什麼似的。一晚，他做夢了。夢中的他，趁妻子熟睡，從床上起身，走到開闊的平地上，坐進戰鬥機的駕駛艙，飛到天上，做五花八門的飛行特技，最後機頭直直往地上栽，眾人衝過來，心想這下可完了，卻只見他從駕駛艙出來，心裡說著沒事沒事，默默的走回床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