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

打完工，去全家查了電影時刻，跳上262。快到審計部那站，上前問司機林森北路是在這裡下嗎？他說不是，可是沒再多說什麼。背後有個阿姨告訴我要在哪下，另一個大姊跟著補充忠孝東路左邊是林森南路、右邊是林森北路，然後一個抱小孩的媽媽也幫忙指點。向她們一一道謝，下車，走到欣欣戲院，買好票，上三樓大廳等。還有五十分鍾才開演。大廳裡一開始只有我、電視、投籃機、可樂爆米花。過一會才出現一兩個員工。然後客人三三兩兩到了大廳，隨即進了七廳，又剩我、電視、投籃機、可樂爆米花。在大廳看了好幾部預告片，進十一廳後又看了好幾部預告片、消費券的宣導短片，今天要看的電影—<Revolutionary Road>—終於開始了。

看到credits跑完，銀幕全暗了，放映廳裡只剩我和隱約感覺到左手邊距離我五六個座位遠的女子，不知道她是否也要等眼淚乾了才離開，或只是覺得電影是credits結束才算結束。出了戲院，去林森公園看狗狗，然後走路回家，想著剛才看的電影。

「我蔣中正情願遵從上帝的意旨，娶你宋美齡為妻。從今以後，無論安樂患難康健疾病，一切與你相共，我必盡心竭力的愛敬你、保護你，終身不渝。上帝實臨鑑之，這是我誠誠實實的應許你的，如今特將此戒指授予你，以堅此盟。」

「我宋美齡情願遵守上帝的意旨，嫁你蔣中正，從你為夫。從今以後，無論安樂患難康健疾病，一切與你相共，我必盡心竭力愛敬你、保護你，終身不渝。上帝實臨鑑之。這是誠誠實實應許你的。如今特將此戒指授予你，以堅此盟。」

「余今日得與余最敬最愛之宋美齡女士結婚，實為余有生以來最光榮之一日，自亦為余有生以來最愉快之一日。余奔走革命以來，常於積極進行之中，忽萌消極退隱之念，昔日前輩領袖常問余，汝何日始能專心致志於革命，其他厚愛余之同志，亦常討論如何而能使介石安心盡革命之責任。 凡此疑問本易解答，惟當時不能明言，至今日乃有圓滿之答案。余確信余自今日與宋女士結婚以後，余之革命工作必有進步，余能安心盡革命之責任，即自今日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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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和媽媽、媽媽的朋友 J 參觀士林官邸。人滿為患，除了"瞻仰"咖啡座掛的這張照片，絲毫感覺不到那個時代。

J 是標準的"來台大去美國"那一代人，二十三歲台大畢業就去美東深造，結婚生子，一待就是四十多年，期間回台灣四次，包括這次。去士林夜市逛了一圈，臭豆腐、蚵仔煎、魷魚羹、甜不辣、紅油抄手， J 一點也不感興趣，只覺得在裡頭做菜的人工作很辛苦。於是去簡餐店吃晚餐。點菜時，媽媽要點兩份火鍋，在菜單上火鍋旁邊劃了正字的頭兩劃，J 看了不解，問：你在這裡寫個 T(ti)是什麼意思？

無意中看到一部電影—<Proof>(中譯：證明我愛你)，看到的時候已經接近尾聲了，
只聽見Gwyneth Paltrow朗讀下面這段：

Let X equal the quantity
of all quantities of X.

Let X equal the cold.

It is cold in December.

The months of cold
equal November through February.

There are four months
of cold and four of heat,
leaving four months
of indeterminate temperature.

In February. It snows.

In March. The lake is a lake of ice.

In September.
The students come back
and the bookstores are full.

Let X equal the month
of full bookstores.

The number of books
approaches infinity
as the number of months of cold
approaches four.

I will never be as cold now
as I will in the future.

The future of cold is infinite.

The future of heat
is the future of cold.

The bookstores are infinite
and so are never full
except in September.

如果說去美國之前我對美國有什麼期待，那就是住在這樣一個常在電影上看到的汽車旅館。

這間<鴿子汽車旅館>位於聖地牙哥南邊。那晚霧很大，很冷，整間旅館陰森森的，非常適合拍鬼片。開車去商場吃完肯得雞回來，土豆兒說我們應該在旅館裡點披薩的。我問為什麼，他說這樣我們才能貼著門，對門外送披薩的說：把披薩放在地上就好—想像我們拿著一把槍，準備逃亡到墨西哥，可不能形跡敗露阿…

旅館的櫃檯在入口，像個小盒子，只有一個像賣電影票的小窗口。剛進去時沒半個人影，Hello了半天，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墨西哥男子才來招呼，說著簡短的英語。一晚五十塊美金，本來要押金五塊，他看我們身上沒現金也就罷了。

注意左邊那條七彩霓虹燈，長輩說，台灣以前的"茶室"都是那樣裝飾的。十幾年前她剛到洛杉磯，頭一次聖誕節，見家家戶戶都掛著這樣的燈，大失所望，沒想到美國人這麼土。

依著Madame P的指示，終於把<春光乍洩>打開了，雖然片頭有點卡卡的，之後都很順暢。好美的一部電影。雖是在小小的筆電螢幕上看，而且是vcd，畫質不怎好，可是瑕不掩瑜，畫面美得讓人沉默。

在阿根廷那世界的盡頭，鏡頭緩緩的從空中環視大瀑布，瀑布氣勢雄渾，卻是安靜的，Caetano Veloso的Cucurrucucu Paloma悠悠的響起。

黎（梁朝偉）和林（張國榮）練習跳探戈。探戈很像他們的關係，一個要掉下去了，另一個會接著。

林有床不睡，硬要跟黎擠沙發。

黎到床上睡，林又跟上來，疊在黎的身上，只是渴望溫暖。

黎說，原本以為我跟他是不一樣的，現在才知道寂寞的時候人都是一樣的。

黎一開門，看見林頭破血流，林倒在黎身上，黎摟著他。

林走了，黎躺在水上一塊板子上，茫茫的望著天空，隨波逐流。

黎對著林大罵，仆街仔！

黎幫林擦拭身體，把床讓給他睡，為他煮飯，幫他買菸，把他的護照藏起來。他心想，其實你受傷的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張（張震）要離開布宜諾賽利斯了。在酒吧，他拿隨身聽給黎，叫他講點話，錄音留念，因為他不喜歡拍照，卻喜歡聽。黎不知要說什麼，隨身聽壓著一邊臉頰，我們幾乎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但光從眼睛就明白了他在哭。

一盞圓柱形的燈，插了電，燈裡面的大瀑布會流動。

黎疊在林的背上，劇烈的愛。這是片頭，大概是觀眾會感到最驚心動魄的一幕。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那就像許多東西，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也許跟電影本身毫無關係，不過看片尾credits，原來黎跟林是兩位助理攝影的名字。

看得過程中，幾次忍不住哭了，甚至炸了豬排，把剩的油一滴滴過濾乾淨，又看了新聞哇x3討論陳幸妤和林志玲的EQ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回想起電影的片段，也是哭。我相信每個曾經被這部電影感動過的人，都有各自的原因。一些身為人多多少少都有的，平常不大對人說，真要說，又好像怎麼說都不對，言語抓不住的感覺。王家衛"感覺到了感覺"，更奇妙的是，很有感覺的把感覺拍了出來。

打羽毛球放小球，就像彈鋼琴彈弱音。要很細微，也要很清楚。太粗魯，球飛太高，馬上面臨被砍的危機。太膽怯，球過不了網，就像琴鍵碰不到絃。

把登機證插在讀到的那頁，熄燈，躺在床上，覺得肚子有點餓。想，睡了就不餓了。

爸爸規律的打鼾。

後巷忽然轟隆隆的響，像打著悶雷。一隻貓唉了起來。那聲音消失，貓也不唉了，讓人不禁納悶兩種聲音的關聯。是不是一隻夢遊的貓，鑽進橫倒的大塑膠桶裡，跑了起來。滾動的桶子發出聲音，把貓嚇得唉唉叫。貓並不明白聲音源於滾動的桶子，於是繼續跑，卻一直聽見轟隆隆的聲音…

愈來愈餓，餓得睡不著了。剛打完羽球，和Madame L去吃了一大碗麻油麵線，一大杯波霸珍珠奶茶，看來都是"假飽"。從冰箱翻出來兩顆滷蛋，三隻雞腳（有指甲的），微波熱了吃。

在客廳啃雞腳（首先幫雞腳剪指甲）。聽見塑膠袋窸窸窣窣，往窗外一看，果然，阿姨已經提著大垃圾袋在公園撿垃圾了。時間是凌晨三點。

閉上眼睛，想像島上所有人的活動，拼貼在一起，若有背景聲音，那會是有線電視的新聞播報。

島上也有一些人，已拒絕打開電視，也許是想保有平靜，也許是唾棄粗糙的報導。不過，就算自家趕走了怪獸，出了門，怪獸也隨時隨地出沒。在小吃店的角落，在電器行展示的電漿電視裡，在親友家的客廳，在任何有電視的地方，怪獸繁衍壯大。

每天每天，聽怪獸嘰哩咕嚕，與其說是關心國計民生，不如說是一種生活習慣。和怪獸朝夕相處，久了，不知沒有怪獸的日子怎麼過。儘管怪獸還年輕（二十歲？），可是也足以餵養一個小孩長大成人。

既是生活習慣，離開了島嶼，也離不開怪獸。怪獸的絮語填補了異鄉的寂靜，像是模擬島上的熱鬧，讓人覺得踏實。怪獸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牠的聲音與我們同在。

出了板南線府中站，媽媽攔住騎著淑女車的阿伯，問，林家花園怎麼走。阿伯指了方向，補充一句，五點就關門了。我們加快腳步，穿過地下道，穿過媽祖廟前的市集，聞著臭豆腐的味，來到一處很像北京胡同的巷子。沿著圍牆，每隔幾步路就有挽面的小攤子，其中一面廣告旗幟寫著四個大字：挽面春風。

從窗洞看進去，花園裡遊人如織。大門卻已經關上了，遊客只能出，不許進。媽媽不甘心，在出口的旋轉門外徘徊，想"趁虛而入"。恰好有一家人，出來後才發現小孩落單了。管理員開門，讓他們回頭找小孩，媽媽趁機央求管理員讓我們也進去。媽媽說，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管理員回道，大家都從很遠的地方來，明天請早吧，上級有交代...

循原路回到標榜"懷念泡菜味"、大排長龍的臭豆腐攤。吃了臭豆腐，吃隔壁攤的豆花、紅豆湯圓，吃完，踅進市場裡，吃油粿、花枝羹、魷魚羹。座上客虔誠的咀嚼、啜湯，老闆像八爪章魚一樣，不停下麵、盛麵、撒佐料、收錢、找錢、跟客人確認：你要魷魚—羹？要不要麵？或大叫：花枝羹是誰的？來幫忙的阿姨看了看，說，那個坐後面的帥哥的。說著就把花枝羹端去，一邊說，帥哥要舉手阿，不舉手怎知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