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

坐在沙發上，老王試探地問我：你覺得海角七號好看嗎？我說沒有很好看（就是不好看的意思）。她好像找到知音似的望著我笑，說：我也覺得不好看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覺得好看。

她那種委婉，帶點委屈，說出海角七號不好看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像這年頭說海角七號好看是很政治正確的事。換句話說，好像不喜歡海角七號就不愛台灣之類的。

高中聯考後，我跟老王上了不同高中。老王唸了一年高中就隨父母移居加州，五年前我們在台北見過一次面，但十年來平常很少聯絡。我也從沒想過今天，會在洛杉磯，和她一起在家吃四川麻辣火鍋。

這頓火鍋吃得文雅。火鍋料都切得小小塊，大概三人很有默契地擔心弄髒桌巾，也都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吃。邊吃邊聊，聊過去、聊現在。以前只覺得老王去美國，就是"老王去美國了"，後來才慢慢了解，老王去美國，是因為她爸媽十幾年前，當我們還各自過著各自的童年，就申請移民了，國中時，老王在台灣的教育環境過得很悶，上了高中，更悶，剛好那時綠卡下來，她爸媽就帶她去美國了。這故事，也是很多台灣人的故事，同一個主題，不同的變奏。

老王開車到我們家門口，打電話來，我出去接她。一看見我，就大呼：你怎麼都沒變？回來，才發現忘了帶門卡，又把夜鬼的手機帶出來，無從聯絡在家的他。正不知該怎麼辦，老王注意到有車從車庫冒出來，二話不說，趁車庫門還沒關上，拉著我往我自己都沒去過的車庫裡跑，然後我們就從地下室進了我們家。她受汽車文化的薰陶，多了一種關於車的敏感。不過她的路癡依舊，去購物商場，在路上繞來繞去才到達。

為了吃"正港"火鍋，我要找瓦斯罐。正港火鍋，就是鍋子要放在餐桌中央，底下有火，可以邊吃邊煮。我們已有露營用的蜘蛛爐，但是缺瓦斯罐。先去target看，偌大賣場，應該有瓦斯罐吧，可是沒有。開車回家附近，露營用品專賣店也關了。又去liquor store，老闆搖搖頭說，7-11搞不好有。去7-11，店員搖搖頭，正要離開，正在結帳的黑人叫住我，說smart n final應該有，一套四罐。smart n final真的有，而且真的是一套四罐。開車開來開去，為了找瓦斯罐，這還是頭一遭。

老王吃了我早上烤的巧克力豆燕麥餅乾(應該叫餅濕），我明知故問問她，脆嗎？她老王式的似笑非笑地說：你應該不是走crispy路線吧。臨走前，她打包了半塊在smart n final買的蛋糕，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說要打包兩塊我烤的餅乾，唉唉，老王會做人阿，可是她終究是老王，補上一句：捧場一下。我說，這句話就省了吧，她仰天長笑。

老王開車走了。開車回她家，走freeway也要四十分鐘。明天要上班，痛苦阿，她說。不管怎樣，她"已經在這裡發展出自己的生活"了，她也說。

和夜鬼去Staples Center看NBA。之前坐公車到市中心，過Figuerora時往左看，大概一條街外就是Staples Center，但不知做何用，只是迷迷糊糊覺得是文具量販店。訂票時才知是籃球場，大名鼎鼎的湖人隊主場。湖人隊的票價動輒上萬台幣，難怪印象中常會在觀眾席看到好萊塢明星，富翁看富翁打球。

怎麼買得下手？所以我們看的是洛杉磯快艇對多倫多暴龍。開場前，全場起立，一位男歌手站在場中央唱加拿大國歌，然後唱美國國歌。唱得高昂但急促，我心裡直念，慢點阿，慢點阿，國歌好聽阿。

既生湖人，何生快艇？聽說快艇戰績不好，又活在湖人陰影下，大概沒什麼人支持，沒想到座位也有六成滿。我是老老實實的在湊熱鬧，對這兩隊一無所悉。看在座都支持快艇，我就支持暴龍，讓自己緊張點。但暴龍一路保持十到二十分的領先，直到終場，比賽幾乎沒有張力。

看完，只記得一個球員，暴龍隊的四號。一是因為他很厲害，二是因為，每次他罰球，我背後的人就會狠狠地咒罵：you ugly...他也的確長得很醜，醜得很好看。

不管比賽好不好看，看比賽這件事是很好玩的。五光十色的週邊活動會讓你感覺置身遊樂場，比賽不好看？沒關係，有別的好玩的。我最喜歡的，一是中場休息時在場上認真來回奔跑的小娃娃（與NBA的長人們對照起來很滑稽），另外就是在大銀幕上看到攝影機捕捉到的觀眾，每個人在銀幕上都像是天生的喜劇演員。

法文從星期一到星期日這麼說：
lundi, mardi, mercredi, jeudi, vendredi, samedi, dimanche.

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是<-di>結尾，只有星期日是<di->開頭。<di>源自拉丁文：dies ，就是"日子"的意思。

dimanche的拉丁文：dies dominicus，直譯成法文是 jour du seigneur，即"神的日子"。dies dominicus後來演變成今天的dimanche。

在基督教傳統裡，dimanche有別於其他日子，在這天，信徒放下俗事，虔心祈禱、讚美神。法國法律規定星期日不許工作，最近提議合法化，反對聲浪四起，一個主要理由就是為了捍衛星期日的神聖性。

漸漸地，dimanche也衍生出世俗的涵義。

通常在星期日不會做本業的事，因此dimanche有了業餘的意思。un pianiste du dimanche，星期日的鋼琴家；un peintre du dimanche，星期日的畫家。但有時帶貶意，說人是半瓶醋。開車技術差的人叫un conducteur du dimanche，因為平日不開，只有星期日才開。另外，星期日也代表一切特別的日子。Une nappe du dimanche，星期日的桌巾，也就是家裏最漂亮的桌巾，只有特別的日子才會拿出來亮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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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http://www.rfi.fr/lffr/articles/108/article_2772.asp

朋友的朋友，東馬美里人，隨台灣夫婿定居洛杉磯多年，講華語還是很有馬來西亞不拘小節的味道。感恩節那晚在朋友家聚餐，她帶來一堆自己做的咖哩球，咖哩粉是從馬來西亞帶的。咖哩球直徑將近十公分，大家紛紛說好大喔，她說她懶惰包，每顆做大一點，就不用包那麼多顆。又，大家聊起發粉，有人說，在某某超市買的發粉發的好快，只要三小時，她說，台灣的發粉才快呢，一小時就發了。別人讚她點心做得好，她說在美國生活無聊嘛，沒事就做點心。

美國廚房一定附個大烤箱，沒有烤東西習慣的人，可以當櫥櫃用，放些鍋碗瓢盆。來這裡幾個月，才烤了兩次雞腿，不然就加熱巴掌大的麵包，當然有點殺雞用牛刀之憾。前幾天看到Anne在里昂法國餐廳做的點心，驚為天人，那比較像藝術品，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要吃掉才算完成。那些點心前面應該掛個警告牌—No Eating。就像做雕塑，可以用木頭、青銅、保麗龍…那些點心則是用麵粉等等當素材。我吃西點總是淺嘗輒止，所以也不會想自己做（難道有對美食沒興趣的廚師？），可是看了她做的點心，覺得好像蠻有趣的。

小試了一下。用之前買的鬆餅粉，加蛋白、葵花油、蜂蜜、鮮奶，拌勻了放烤箱。才過十五分鐘，就等不及從烤箱的窗子看有沒有變化。夜鬼也很關心，過一會就問，有沒有膨起來?有沒有膨起來？我抱怨說烤箱內燈光不夠亮，看不清楚—不然，打開偷看一下？夜鬼說，再忍耐十分鐘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打開，雖然沒有想像中"蛋糕"的樣子，我還是覺得非常神奇。從分開的材料，變成麵糊，最後溫度施展魔術，讓它變成一塊餅！對我來說，這種metamorphosis大概是做點心最迷人的地方吧。

那些糕點的名字也很吸引人。比如glaze，亮晶晶的糖漿; brioche，鬆軟的奶油麵包，會讓我想起Juliette Binoche; madeleine，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想起清湯掛麵的小女生。

爬階梯的時候，抬頭一看，圖書館的一邊，有四棵樹，還很茂盛，可是葉子全黃了，鵝毛黃，風吹得一顫一顫，襯著紅磚很好看。走近看看是什麼樹，扇形的葉子，不就是台大校園也有的銀杏？

在椅子上曬太陽。一隻肥松鼠在垃圾桶邊上東張西望。兩個女生走來，一個到垃圾桶旁邊，一手舉起小薑餅人，擺好姿勢，小薑餅人斜後方是松鼠。另一個女生拿起相機對焦，還沒按下去，松鼠就溜了。兩個女生怏怏的走了，瞪了松鼠一眼，又罵damn squirrel...

該死的松鼠，逃離了鏡頭的捕捉，轉眼就爬到樹梢，一雙小手抓著像大筆一樣的果實啃了起來。一隻隻深綠色大筆掛在樹上，像極了夏天開滿黃花的阿勃勒。

去神燈雜貨店買蛋回來路上，在Glendon巷口遇到草坪拍賣。那時天色已晚，很冷。那位老兄在大馬路邊的草坪上，擺了T恤、褲子、外套、椅子、巨無霸檯燈、許多叫不出來名字的東西、還有一本書：The Year's Best Mystery and Suspense Stories 1995，我問他多少，他要我出價，我就用一塊錢買了。他問我幾點，我說大概四點半了吧，我也沒錶。他說五點整草坪自動灑水機會灑水，五點前要撤走，不然東西就泡湯了。而且一灑水會更冷，他的上身已經縮起來了。我繼續看東西。這時，有位穿貂皮大衣東方面孔的摩登女郎，走到巷口等紅燈，這位老兄忽然對她說：

「Is that real fur?」
女郎一臉疑惑。老兄又問了一次。女郎點點頭。
「You know...some women like to ask 『is this real fur?』...」老兄補充說明。
「Ok...」女郎說。
「...I'm sorry. I was just joking...」
「Ok...」轉燈了，女郎邁開步伐過馬路。

其實，經他解釋，我覺得這笑話還蠻好笑的，雖然有點尷尬。對陌生人開玩笑，似乎是北美幽默少不了的一部分。不過有時實在不容易辨別是不是笑話，因為他們常常故作嚴肅，等你滿臉斜線，還要跟你解釋—跟你開玩笑的啦，然後自己哈哈笑了起來。得跟著笑。板著臉似乎很沒禮貌。中國作家王朔到美國的時候，常不知怎麼回應街上的風趣：

「....而且美國人非常規矩，社會上非常井井有條，執法也很嚴，在國內我們都被人罵慣了，覺得人和人之間就應該互相不友好，可是我到美國之后覺得在那里真是好到得老對周圍人說“謝謝”了，因為我在美國遇到的很多情況是你去找人辦事，人家還對你極為客气。但是我非常不喜歡美國人愛在路上跟陌生人打招呼這一條，因為我英語不好，他們一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這樣一來，讓我顯得挺無理的...」（王朔談美國）

就連同樣說英語的英國人，似乎有時也不解美式幽默。The Remains of the Day裡那位英國老管家Mr Stevens，下班後還要聽美國廣播節目，演練各種開玩笑的技巧。二戰後新老闆是老美，愛開玩笑，常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有回他自認練功有成，回敬了老闆一個笑話，老闆反而凍住了。

最近說話常常Karen Blixen長，Karen Blixen短。吃飯時，低頭不說話，賽先生問我：在想—非洲的事？我說不是啦，這花枝很難咬。

第一次看到這位作家的名字，是在Catcher in the Rye，Holden提到幾個他喜歡的作家，會想打電話找他們的，Karen Blixen就是其中一位。後來讀Roald Dahl的自傳Going Solo， 講東非的時候也提到她。可是一直沒有機會看她的書。多年後，在吉隆坡的星光客棧，一樓客廳有電視、沙發，還有小書櫥，書櫥裡放著各國背包客留下來的書，其中一本就是 Out of Africa。

讀到一個有意思的故事。Karen Blixen帶僕人到野外旅行的時候，路上僕人吃的，得靠她打獵。可是有個難處。動物需由回教徒，依回教規矩割喉嚨，不然教徒就不能吃。Karen Blixen一旦用獵槍打中羚羊，信仰回教的僕人就會狂奔過去，在羚羊斷氣之前割牠喉嚨，可是如果趕不及，大家就要挨餓了。

後來她找回教徒的酋長(Shereef)商量，問他能不能在旅途上豁免這條規矩。酋長明白了，就跟那群僕人說：「這位女士信奉基督。她開槍的同時，會說，至少會默念：以神之名。此話一出，她的子彈就相當於回教的刀。在行旅期間，你們可以放心吃她打來的動物。」

到這裡我就被這本書迷住了，原本還想偷書呢，不過還是"走正道"，回台灣就跟在台灣最大網路書店訂購。那天是Rose rouge到吉隆坡第二天，是個奇妙的日子。早上我遇到Out of Africa，然後是羅里撞車門事件，然後到黑風洞(Batu cave)—馬來西亞印度人的聖地—看到好多猴子。

Downtown北部有個工業區，有鐵路穿過。搭76從El Monte回家，接近平交道的時候，聽見火車汽笛響了又響，司機大叫Oh no...

聽人說，美國的火車都是載貨的，不載人，而且是半夜走，所以在El Monte半夜常聽到汽笛聲。也難怪，走的這麼慢，白天擋路，車子會等得不耐煩。這回難得在白天看到火車，感覺好像在雨林無意中遇見大象一家大小。

往窗外一看，看見火車頭，上面寫著Pacific Union，還畫著兩張飄揚的星條旗，緩緩走著，就要經過平交道了。司機廣播說，她要繞路，要在X站下的人，要改到Y站下。繞過了一個小山頭，大概過了五分鐘，到了鐵軌的另一邊，火車卻還在走，好像永遠走不完。我們經過小公園，小公園的草地微微隆起，遮住了鐵軌。只見屬於不同公司的貨櫃，紅的、藍的、橘的，在綠色的草地上，乖乖的排隊往前走。我扭過頭，想看火車有多長，脖子快扭斷了，也看不到車尾。這麼長的火車，不曉得要還要走多久才走得完。

"People work much in order to secure the future; I gave my mind much work and trouble, trying to secure the past." 　—K. Blixen

晚上六點多，喝了一大杯雀巢咖啡，又喝了半杯烏龍茶，這夠我失眠三小時了。六小時之後，斜躺在床上，讀Out of Africa及Shadow on the Grass，愈讀愈感覺到一股魔力。讀完，熄燈，裹著棉被，露出一個小洞呼吸。靜靜的夜，偶爾傳來火車的汽笛聲。腦子像關不掉的電視機，意象紛至沓來，才關上門，又破門而入。所以又拿起Out of Africa，來讀之前匆匆讀過的第一章吧，描寫Ngong Hills，通常寫景的部份會讓我想睡。可是文字又把我帶回了肯亞。忍不住想像那是怎樣的山，怎樣的雲，怎樣的風，怎樣的空氣。有一次K. Blixen隻身到山頂露營，清晨發現羚羊新鮮的足跡，她想，有什麼理由，讓一群羚羊特地上來山頂—除非也是來望遠？整本書，她就這樣深沈親切的和自己對話，和自然對話，和西方文明對話，和非洲原始心靈對話。她認為工業革命之前的歐洲人，也許更與非洲人相似，也更能了解彼此，可是當第一台蒸汽機啟動時，兩種人從此分道揚鑣，再也找不到彼此了。也許正因為她心中，還活著工業革命前的老靈魂，她懂得欣賞非洲的古老、尊貴、神秘，她找回了那消失已久的友誼，並在機械文明將吞噬一切之前，用文字保留住一個崩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