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

在國外通常不太會想念台灣的食物。但若問想到台灣食物，會先想到什麼，最想吃什麼，答案是水餃。這輩子，截至目前，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在花蓮大港口吃的水餃。外省老伯伯和阿美族妻子，住在海岸公路下去不遠的平房。日夜聽海，就像都市人日夜聽車一樣平常。他們沒有開店賣水餃，只是自家做，知道的人才會上門。水餃的滋味我已經忘了。若現在給我吃五種水餃，其中一種是他們的，也許我還是會覺得他們的最好吃，但問我是不是就是那天吃到的，那就說不上來了。除了水餃，還第一次喝到麵包果做的湯，好喝極了。麵包果的子嚼起來好香。台東釋迦，鶴崗文旦，都可以賣到台北，為什麼這麼好吃的麵包果，台北沒有呢？這是當時留下來的疑問。喝完湯，吃現摘的波羅蜜，直接從波羅蜜的大頭挖果肉吃。第二次吃波羅蜜，是在吉隆坡夜市，剝好袋裝的，味道可差遠了，至少吃的時候就少了點豪氣。

老頭子老了，兩次中風後，更老了。平日不是在床上，就是在輪椅上，也幸虧有妻子無微不至到過度保護的照料。幹了一輩子的軍人，當過蔣經國的御用飛官，越戰時飛過越南幫美軍送補給，可是如果你在街上與他擦身而過，看不出來這些事。就像許多飛行員，他向來話少，如今更沉默了。肺功能逐漸衰退，易積痰，有痰說話就吃力，吃力就懶得講，愈懶得講，就更懶得講，何況他本來就話少。看香港電影台，同一部片百看不厭，因為看過就忘了。於是，有點像返老還童，皺皺的皮裹著嬰孩。周圍的人使勁的裝瘋賣傻，逗他講話，不講話，有任何反應也好。他總是點點頭，笑一笑，偶爾吐出幾個簡單的字彙，大家就開心得跟什麼似的。一晚，他做夢了。夢中的他，趁妻子熟睡，從床上起身，走到開闊的平地上，坐進戰鬥機的駕駛艙，飛到天上，做五花八門的飛行特技，最後機頭直直往地上栽，眾人衝過來，心想這下可完了，卻只見他從駕駛艙出來，心裡說著沒事沒事，默默的走回床上睡覺。

連續兩晚都在下雨。昨晚十一點多，看六人行看到一半，忽然消音，好像要打仗了，或外星人要來的樣子，電視嘟—嘟叫。螢幕上方氣象局發佈豪雨警報，簡陋的跑馬燈，配上男播報員低沉嚴肅的宣告，洛杉磯西南部大火燒過的山區可能會爆發土石流。說完六人行又有聲音了，繼續笑，笑到一半又消音，警報又來了。後來關上電視，聽爵士廣播，聽到一半又消音，又是那個男播音員的警告，講完，網路也斷了，有種恐怖的感覺。

身邊沒有雨傘，也沒有雨衣。想想若要買雨具要去哪買，超級市場？雜貨店？大賣場？好像都不曾看過跟雨相關的產品，畢竟誰會為了一年下不到十天的雨去買雨具呢。待在室內聽雨聲漸大，想起台北的雨，沒有一點浪漫的印象。鞋子浸水、到公司褲管濕到膝蓋、出遊臨時取消、公車專用道的積水、廚房的漏水、弄丟N把的雨傘、晾不乾的衣服。生活的細節離不開天氣，更明顯的例子是浮動的菜價，一把蔥可以sabisu，也可以貴到上頭條。反觀洛杉磯，幾乎沒有"天氣"，一把蔥永遠是九毛九，大不了一塊二毛五。但電視上的氣象預報員卻可以每天把小到幾近無的天氣變化講得頭頭是道。不過深究下去，表面上單調的氣候，其實受到各種力量複雜的牽動，西邊太平洋上的阿拉斯加洋流、東邊颶風的尾巴都有影響。對南加州天氣有興趣的話，可以看這裡（除了天氣還有許多洛杉磯建築的影像）。讀了這篇文章，真覺得天氣"比眼睛遇到的多"。

這裡很多電線杆，雖然聽說一些地方電線是埋在地下的，為了安全，也許也為了美觀。但我是很喜歡看電線杆&電線的，歡迎他們留在地面上，在天幕上畫五線譜。



除了每隔一段距離會有的"匯總電線杆"是人工材質的，其餘電線杆都是樹幹，不懂是什麼樹。又高又直，不知道立在那裡多久了。

下班時間，華盛頓大道，新力製片廠圍牆下。男人頭頂著一箱水果，走在沒有人的人行道上（當然，除了我以外）。俗話說，在洛杉磯沒有車就是沒有腳。媽媽來這裡的時候，帶她在附近逛，走著走著，她不安起來—怎麼都沒有人在街上走？這不是汽車時代才有的現象。不過一百五十年以前，沒有柏油路、紅綠燈、人行道的時代，馬匹在這片土地上遊蕩，據說那時墨西哥人也是能不走路就騎馬。而且馬匹唾手可得，不論去哪，隨手抓一匹馬來騎，騎到目的地就放牠走，等會要去其他地方，再抓另一匹馬就行。

照片常常會斜一邊，大概是因為我有斜肩。

看到這開心的綠人就想唱YMCA。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定要看Village People：

1780年西班牙人建洛杉磯。洛杉磯的第一個名字很長很長：El Pueblo de Nuestra Señora la Reina de los Ángeles del Río de Porciúncula，呼呼，快斷氣了。在P河上我們的眾天使的女王的城。從這座位在市中心北方的教堂正面可以發現洛杉磯的"乳名"，雖然還是只有一部分。

哥斯大黎加詩人Carmen Naranjo的作品，收錄在詩集<在這渾圓平坦的大地上>(En esta tierra redonda y plana)。一口氣讀下去，情緒一階一階往下掉。尋尋覓覓卻始終不得的龐大空虛，讓我想起曾經一個陰雨的冬日，一次徒勞的追尋。這首詩文字和形式的"輕"，反襯出內容的"重"。質樸的文字可以承載多大的重量阿，就連我這西班牙文菜鳥也感受的到。

Ayer te busqué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l avión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l parque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l vestíbulo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l taxi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l comedor
en ese asiento vacío
de mi cuarto
Hoy te seguiré buscando.

(意譯)
Yesterday I looked for you
in this empty chair
of airplane
in this empty chair
of the park
in this empty chair
of the vestibule
in this empty chair
of the taxi
in this empty chair
of the dining-room
in this empty chair
of my room
Today I'll keep looking for you.

週末的校園是狗的天堂。大片大片的草坪，人少，狗多，一路上遇見新朋友、老朋友，一定行個見面禮—互相把鼻子屁股都嗅一嗅，就像法國人見面要bizou，古代中國人要打恭作揖，美國年輕人要拳拳相碰。

狗的每個動作、表情，都很單純，可是又很有感染力。似乎世上任何生命，一旦自然地展現本能，就足夠了，就是完美，不多也不少。今天看見一隻紅貴賓(別名泰迪熊），女主人在講手機，他四處閒逛打哈哈。這隻紅貴賓是黑的，頭長得像kuso版的黑武士。

走了一段路後，忽然看到他向前飛奔，原來他前方兩百公尺遠，站著男主人，對他不停大喊:Honey! Come on! Come on! Honey! Come on! 簡單有力的呼喚，就讓小黑武士箭一樣的往前衝，中途沒有一絲猶豫、分心、喘氣，就像在跑奧運百米決賽一樣。好萊塢的愛情片片尾常出現這種場景。最後一刻才發現所愛是他（她），可是他（她）就要遠行、或和別人結婚，於是拋下眼前一切，奮不顧身衝到機場或教堂挽回，這就是小黑武士向前衝的傻勁。看得我眼眶都濕了，雖然是大白天，卻好像自己在黑漆的電影院看到螢幕上有情人終成眷屬，不禁暗自拭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