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

神往已久的聖塔莫妮卡海灘，星期日下午終於一時興起造訪。從考佛市坐公車，約二十分鐘就到了。在聖塔莫妮卡的主街（註一）下車，沿海洋公園大道往西走，幾步路就看到人群、棕櫚、沙灘、太平洋。

太陽與海平線約成五十度角，光芒恰恰好溫柔，不灼熱，不刺眼，沙子涼涼的，海水冰冰的。海浪一波波打在綿延數公里的海灘上，浪濤聲有環繞立體感。想起花蓮七星灣，海灘遍佈小石頭，海浪會喀啦喀啦把石頭耙走。而眼前這沙灘，海浪只是靜靜流回大海，在綿細的沙灘上留下淡淡波紋。往北方望去，有雲霄飛車，遠一點，幾座大山從陸地伸向大海。

脫了鞋子，赤腳沿浪線往南走。一開始沙子很細，走到某段忽然變粗了，再走，接近威尼斯海灘時又變細了。海上有許多帆船，一張張白色三角巾，遠看好像靜止著，其實舵手正和風浪周旋。海鷗很肥，想起高中數學老師說的海鷗吃水手的故事，看著海鷗的臉，總覺得帶點妖氣。另有一群巴掌大的海鳥，像小孩子一樣，浪退了，往前跑，浪來了，趕快逃，上百雙竹籤似的小腳高速的踏著碎步。

即使在海邊，也可以見到慢跑的人，一身標準裝束：運動鞋、短褲、耳機（白色ipod）、太陽眼鏡，果真是熱愛慢跑的國度。許多衝浪的人，大多是初學的樣子，往往正要站上去衝浪板上，海浪就不領情的低下去了。一群小男孩圍在直徑約一公尺半的排水管，不知在玩什麼。湊近看，原來排水管有破洞。小男孩拿沙子把破洞塞住後，退到一邊，等著。浪一來，灌進水管裡，把沙子衝開，海水噴出來，好大一朵霧花，觀眾莫不驚嘆。

海邊也有類似淡水河畔的商店街、街頭藝人、甚至喧鬧中也可以發見一間獨立書店Mystery Annex。店裡有隻花貓，懶洋洋的橫躺在書架間的走道中央，人走過也不會醒來，讓我一度以為是填充玩具。上他家網站看，這貓來頭不小，曾榮獲洛杉磯週報(LA Weekly)"最佳書店貓"的頭銜，雖然何謂"最佳"沒有說明。

走了好長的海灘，多虧了海水冰冷的舔舐，腳更酸了。鞋底、牛仔褲上粘著沙，回到家，在沙發上短暫但香甜睡了一覺。醒來感覺煥然一新。海浪帶走了心中的細沙，又帶來清新的回憶—關於每個曾經走過的海岸的面貌與氣質，尤其，台灣東海岸。

---------------------------------
註一：主街，Main Street。Downtown LA也有一條，不知全美有幾條。如果真是字面上的意思—主要的那條街，可見人在命名上的懶惰。主街就像台灣大小鄉鎮都有的中正路。

在學校大門口過馬路，一個男人走來，問：「小姐，你說英文嗎？」我點點頭。他接著說：「我是UCLA的學生，要坐公車，還差一點零錢，你有沒有零錢？」我還沒回答，他又說：「多少都沒關係。」我說：「我有七毛五，可是—」話還沒說完，他就撇過頭去，大步往前走了，我自己把話說完：「可是這七毛五是要坐公車的。」大概一個月後，在西木大道上又遇到他，他當然忘了我，同樣的開場白：「小姐，你說英文嗎？」我搖搖頭。

剛開始遇到流浪漢要零錢，會很猶豫要不要給，尤其對方一臉誠懇，更喚起"惻隱之心"。分一點零錢給別人，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拒絕這麼微薄的要求實在說不過去。也許給他們零錢只是"給魚吃"，可是也找不到不給的理由。直到有一天在校園裡遇到一個像是社工的人，問我：「你恨不恨流浪漢？」我一時沒聽清楚，隨便應了一聲。他又問一次：「你恨不恨流浪漢？」我才聽清楚，說：「不恨阿。」其實應該是談不上恨不恨。他希望我捐款，贊助一個幫助街友重建生活的計畫。我沒有捐，倒是從他那裡明白一件事：不要給流浪漢零錢。因為大部分的流浪漢不會拿錢去買吃的，而是累積足夠零錢後，去買酒或買毒品。

在專事虛構、反諷時事的洋蔥報(The Onion)上看到一則漫畫，只有一格畫面。一個記者訪問坐在牆邊的流浪漢：「先生，你對當前的金融危機有什麼看法？」對名流的生活細節，大眾都很感興趣，媒體也大篇幅報導，可是這些每天都會在街上見到的人的故事，卻很少聽聞。南方四劍客的加州之愛(California Love)酸溜溜的歌頌加州是流浪漢的天堂，很多有錢人會給零錢，但對流浪漢又視若瘟神。

除了自願四海為家的，其他流浪漢各自是怎麼流落街頭的？我想很多人對流浪漢的好奇，應該不亞於對布萊得彼特和安琪莉娜裘莉愛情結晶的好奇，只是不懂為什麼流浪漢好像不怎得媒體眷顧。

兩種風情的Tin Tin Deo。

Dizzy Gillespie (演奏：Dizzy Gillespie Quintet)

如果你現在在美國，而且常在不同公共場合偷聽男人的對話，你不用問人、不用看新聞、不用張開眼睛，也不難知道總統大選快到了（或是大聯盟在打季後賽了）。

在台灣，覺得台灣很親美，來了美國發現這兩個地方還真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台灣學美國學得太徹底了，不過這暫且不提。至少有一點，台灣美國選總統都喜歡拿"愛國情操"做文章。麥肯陣營指歐巴馬與"恐怖份子"有往來，麥肯在一次造勢大會上問共和黨支持者：歐巴馬到底是誰？台下有人大喊"恐怖份子！"。每次看到這樣的新聞，總會想到家鄉也有人很關心阿扁的孫子要不要在美國生、馬英九的女兒有沒有美國國籍之類的問題。

不過昨天發現有一點很不一樣。也是在麥肯的造勢大會上，支持者發言，說歐巴馬是社會主義者（Socialist)！怎能讓這種人來治理咱們國家。聽到那字眼，我吃了一驚，沒想到"社會主義者"也可拿來罵人（在他講話的脈絡裡這字眼有貶意）。他所謂社會主義者也許相當於冷戰時期罵人共產黨。那又是什麼意思？是說歐巴馬的政策可以讓社會財富分配平均一點？說他會親俄羅斯？還是有其他指涉？在場的共和黨支持者或其他美國人是怎樣解讀這個"頭銜"的？在台灣，如果政客指對手是社會主義者，大概不痛不癢吧，光是要念這五個字就有點累了。你可以想像邱毅"報料"某某某是社會主義者嗎？

聽說台北放颱風假（蕎蜜），立刻想到颱風天我家窗外的景象，白茫茫風雨中，榕樹發瘋似的搖頭晃腦；街上行人張皇逃竄，雨傘往上飛，土色膠帶十字形貼在店家櫥窗上；停電的晚上，在餐桌前看燭光搖曳，胡亂拍照。只是一出門，陽光依舊耀眼，颱風從親身體驗，變成了遠方的新聞。

在雨多颱風多的台灣長大，總覺得加州的天氣有點不可思議。陽光天天燦爛，大多時候天空是一片純淨的淡藍色。正午時日照灼人，可是站到樹蔭下又很涼。雲很少，頂多天邊幾撇像用白色粉筆輕畫幾下。最怪的是，沒見過一滴雨，一直到十月第一個星期六，早上坐公車到學校，一下車就聞到、摸到毛毛雨，興奮得打回家給德先生報喜：下雨了！

加州陽光不只讓海灘男女曬出一身健美的古銅色，並促進了三種產業的發展。一是房地產。十九世紀末葉以來，房地產商對東岸居民大肆宣傳加州迷人的天空、和煦的冬日，堪稱美國的世外桃源。聽一位住橘郡的加州人說，他母親就是為了逃離嚴冬，追隨父親到這裡定居的。二是電影。正當發明燈泡的愛迪生逐漸掌控紐澤西一帶製片設備的專利權的同時，電影人決定到西部另起爐灶。來了，發現加州景觀豐富、日照充足、少雨（拍外景再好不過了），就捨不得走了。同樣的氣候條件也適合航空業。二十世紀初，第一架橫越美國國土的飛機就是在聖地牙哥研發。至今，美國空軍仍在洛杉磯北部的沙漠測試戰鬥機。